参寥点点头:“朝廷连打两个败仗,蔡确、李定那帮小人已经失宠,皇上一定会重用旧臣。我本来估摸着去年就有动静,哪知拖到现在还没消息,怪事……”
参寥和尚聪明透顶,若他不做和尚,去考进士,也许是个宰相之才。朝廷里的大局、神宗皇帝的心思都被和尚一一猜中,只是神宗想用旧臣,却遇上多番阻力,以至政令难行,这一点参寥是猜不到的。但他有一句要紧话对苏学士说:“古人说得好:‘观棋不语真君子’,回到朝廷一定管住自己这张嘴,再不能多说话了。”
参寥说的“真君子”其实是个明哲保身之辈。
孔圣人最瞧不起明哲保身之辈,斥之为“乡愿”。孟子又给“乡愿”下了个注解,叫做:“非之无举,刺之无刺,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人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
想让东坡居士变成一个“同流合污”的“德之贼”,绝无可能。参寥和尚只是劝他别做“口袋里的锥子”而已。
可惜参寥这些话苏轼到底接受不了。
第二天一早,古耕道约了潘丙一起过来,要带苏轼去沙湖看田,然而此时的苏学士对“黄州买田”已经没什么兴致了。
参寥不是一般人,他说的话苏轼不得不信。若真回京做官,在黄州买地干什么?
虽然心气不如早先,这个田毕竟还是要看。苏轼先把参寥介绍给两个朋友:“这位大和尚诗写得极好,我在杭州时也是他的弟子。”
苏轼这话是开玩笑。哪知参寥轻轻叹了口气:“我如今已经不做和尚了。”
参寥和尚明明光头僧袍手拿念珠,怎么看也是个和尚,却说“不做和尚”,苏轼笑问:“你不做和尚,难道做了道士不成?”
东坡居士这张嘴真让人受不了,朝云忍着笑打他一下,正要给参寥陪个不是,潘丙已经抢着给参寥和尚赔礼道:“苏子瞻这个人处处都好,就是嘴巴太坏!道长不要见怪。”
潘丙突然说这么一句,众人都没提防,半天才听不出语病来,顿时哄然一笑。参寥又笑又气,指着苏轼、潘丙骂道:“黄州这地方一个好人都没有!难怪朝廷把你贬到此处。”
听和尚说狠话,众人又笑了。
东坡居士哪里知道,参寥如今真的不是和尚了。
“乌台诗案”虽然到最后没有杀人,可受牵连的人也不少。参寥和尚和苏轼素有交往,互相诗作唱和,这些诗也被御史台抄了出来,结果参寥成了这场文字狱中唯一被定罪的“小人物”。可参寥一个和尚,无官可罢,无钱可罚,官府能拿他怎么样?想不到御史台那帮人真有办法,居然下了个文书,追夺参寥的度牒,命他还俗!
也难怪,宋朝是个有趣的朝代,僧人的度牒文书是要拿钱到官府去买的,一道度牒的价值相当于一百石大米。如今朝廷夺了参寥的度牒,等于从他身上夺了一百石米去!而参寥和尚从此失去了僧人的身份,不能在寺庙居住,连个吃饭睡觉拜菩萨的地方都没有了。
好在这位大和尚自幼出家,如今已是云门宗高僧大德,在两浙极有名气,杭州、于潜两地本就寺院众多,僧众也都认识参寥,只要他到了,各处依然收留,没一个人因为度牒的事难为他。
但参寥这次来黄州见苏轼却不容易,他这个没有度牒的大和尚沿途不能挂单,是风餐露宿一步步走到黄州来的。
在大和尚看来,这些迫害、挫折、劳苦都是身外物,根本不足道。
这天古耕道领着苏学士到沙湖看了那片地,果然是肥沃的好田,问了价格,也不过两百贯,若真想买倒很值得。可惜苏学士已被参寥说动,觉得自己未必久住黄州,在此买田毫无必要,加之京城房子还没卖,手里也没现钱,推辞掉了。
买田的事做罢,四个人在沙湖玩了半天,到中午肚子饿了,找个酒馆先填肚子。伙计见参寥是个出家人,就推荐了几道素菜,又说:“我们店里有刚泡好的黄耳,几位想试试吗?”
听说黄耳,古耕道忙说:“这倒是个美味,好生做一盘来。”
苏轼忙问:“黄耳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