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连连摇头:“那是用兵不当,与变法无关……”
“怎么无关!‘变法’是为了敛财,敛财是为了用兵。如今仗都打败了,岂不是变法全盘失败吗?”参寥把苏轼看了半天,这才看出东坡居士说的不是瞎话,顿觉诧异,“夫子平时反对变法,今天怎么说得全是反话?”
为什么忽然说“反话”?东坡居士真闹不清。回头一想自己也笑了:“倒不是说反话。只是我觉得皇上还未醒悟。当年在杭州做通判的时候见过一位海月大和尚,他对我说:天下人都是先生儿子、后取名字;可当今‘变法’却是先起名字、后生儿子,咄咄怪事。”
海月当年是杭州都僧正,参寥当然认得他:“这位大和尚说得对,先生孩子再取名字是常理,可这和尚却不理解皇帝的心思。”
苏轼忙问:“这话怎么说?”
参寥冷笑道:“先生儿子再取名字,这生出来的必是他自己的亲骨肉,小心呵护长大,不会让他受丝毫伤损。可先取名字、再生孩子,生的却不是他的亲骨肉,而是一个奴才!这奴才还没生,皇帝就想好了将来一年从奴才身上赚多少钱!所以孩子没生先就起了名字,不等孩子养大就让他去做事,做成了事,得的好处归皇帝,事不成,就说那生孩子的人是个邪魔,连母亲带孩子一起‘杀’了,只当没生过这个孽障,岂不干净?”
参寥和尚是个性情中人,不开口则已,一说话,真能把人吓死:“当今皇上看着是个明君,其实凶得很!夺起权来什么都不顾。以前他拿王安石当枪使,用不着了,回手就把王安石整垮!后来皇帝要夺生杀大权,差点把你的脑袋砍下来!怎么到今天你还没看明白?”
神宗皇帝“夺权”?苏学士对此全无认识。至于说王安石做了皇帝的“替死鬼”,苏学士差点成了皇帝的“刀下鬼”,苏轼更不信:“你这话不对!害我的是李定、张璪这几个家伙,皇帝倒是一心救我,若不是陛下降诏,我能活命吗?”
苏轼糊涂起来像个榆木疙瘩,参寥微微摇头:“我问你:你写那几首惹祸的歪诗,是不是打算造反?”
苏轼一惊,忙说:“哪有此意!我就是偶尔发个牢骚……”
参寥点点头:“对呀!你写诗不过发个牢骚,并无恶意。天下反对‘新法’的人多得很,发牢骚的更多,为什么偏把你抓起来?你说皇帝下诏救了你的命,那我问你:是谁下诏让李定这帮人查你,抓你,害你?不是当今皇上,难道是玉皇大帝不成?”
参寥实在不能喝酒。这个人血性太过,脾气太烈,酒一下肚什么话都敢说!幸亏他是个和尚,有戒律要守,平时并不饮酒,不然大概活不到今天。可参寥这话真有道理,苏轼一下愣住了。
见苏轼不吭声了,参寥又喝了一碗酒,高声说:“我虽远在江南,朝廷的事看得清清楚楚!苏夫子是个老实人,可惜平时太爱说话,难免惹祸上身。其实朝廷是皇帝一家的朝廷,‘变法’是皇帝一个人的事,跟天下人毫不相干,连王安石都是卒子,你一个小小的苏子瞻连卒子都算不上,你在这里上蹿下跳张罗什么?这次皇上本来要杀你,后来不知为何没有下手,你这条命是硬捡回来的。以后可要长脑子,宁可少说一句,不可多说一句,要能变个‘哑巴’最好。”
参寥说的是劝人的话,可他这话说得生硬,苏学士有些接受不了:“子曰:‘生吾所欲,义亦吾所欲,两者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朝廷有错我不出来说话,这圣贤书岂不是白读了?”
凡高僧大德都有度人的心,但天下人冥顽不灵,大和尚用一辈子功夫未必能救一个人。参寥也是位高僧,看惯了世人的冥顽,。既然苏轼不听劝,他也就收拾脾气不劝了:“我不该跟你说这些话,后悔!”
苏学士天性好争论,若参寥和他争,恐怕要吵起来了,可参寥偏不跟他争,反而说这样的话,苏轼倒有些不好意思,再一想,这和尚说得句句在理。就换了个话头儿:“你刚才说我不会久在黄州,还要出来做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