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军在灵州一战损失三十万人,休整了不到一年,怎么就“兵强马壮”了?蔡确说得不知是梦话还是疯话!可李舜举是个太监,不敢和宰相争执,就换了个话头儿:“西夏的根本要地在横山,银州是横山的门户。去年我军五路齐进攻打灵州,西夏精兵都调到灵州去了,所以银州空虚。现在灵州战事完毕,忽然又到银州筑城,西夏必发倾国之兵来战,那时胜负就不好说了。”
想不到押班太监当着皇帝的面冲宰相泼冷水,三位大人物都觉得扫兴。蔡确偷看了一眼皇帝,见神宗脸色也不好看,就冷着脸问李舜举:“押班以为我军无克敌之能?那米脂寨外、无定河边西贼横尸三十里,又怎么说?”
——无定河边宋军大胜不假,可灵州城下宋军尸横数十里,又怎么说?
若是苏学士,只怕当场就会有这么一句反问。但李舜举是个太监,在皇帝面前不敢说这么硬的话。
然而李舜举知道在这个时候去银州筑城是一步险棋,弄不好会把灵州大败的悲剧再演一次!大宋王朝虽然富足,也经不起两场惨败。硬着头皮冲王珪笑道:“老奴记得仁宗朝的时候,每当朝廷有事,陛下总是命重臣到边境去处置,这些人也极能替先帝分忧。我只是个内臣,扫地擦桌子还行,统兵打仗老奴哪里懂得?何况西北边境上已经有一位押班坐镇,老奴又被派去,让那些能征惯战的将军看见了只怕要问:‘怎么又派个太监来?’这不成了笑话了吗?”
李舜举说西北“已有一个押班坐镇”指的是眼下坐镇兰州的内侍押班的李宪。
老太监这话说得有趣,听起来是自谦之词,其实在告诉两位宰相:朝廷已经今非昔比,不该妄动刀兵。话里又有一层意思:打仗是武将的事,宰相居然提议让太监去做监军,明目张胆拍皇帝马屁,有意思吗?
李舜举话里的意思王珪听出来了。可抬手不打笑脸人,老太监这些话是笑着说的,王珪也不好与他争,干脆也笑着说:“押班过谦了,你是陛下身边的人,边境将领见押班来监军自然士气高涨,我等大臣都靠押班绥靖边境以求太平呢!”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王珪这位宰相有个特点:无耻得有趣儿。
早年王安石做宰相的时候王珪是参知政事,有次王安石上殿面君,正在奏事,忽然有个大虱子爬到王安石的胡子上,神宗看见眉头微皱,王珪忙在旁笑道:“这虱子了不得:屡游相须,曾经御览,不可杀也,不如放之。”从此就以拍马之强、无耻之甚闻名朝野。今天太监李舜举不支持皇帝攻打西夏,当面讥讽宰相,王珪又拿出他那了不起的马屁本领,一句话说得皇帝笑了起来,另一位宰相蔡确也在旁边嘿嘿直笑,
李舜举见两个宰相都是这种货色,皇帝也下了决心,劝不住了,只能悄悄叹一口气。
议定大事之后,神宗即命给事中徐禧和内侍押班李舜举到鄜延路,会同沈括、种谔商议筑城之事。徐禧、沈括都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亲自到塞外勘察地形,很快选定一处高地,准备就地筑城。
见了这两个文官所选之地,鄜延路兵马总管种谔大吃一惊。
徐禧选定的筑城地名叫永乐川,在明堂川与无定河交界之处,距离银州城二十里,离边关重镇米脂寨五十里,是一块险峻的高地,城池建在此处果然威武得很。然而此地没有水源!种谔急忙与徐禧商量,打算另外找地方筑城。可徐禧认为永乐川旁边就是无定河,从河中取水又有何难?况且宋军所筑的是一座大城,囤驻的兵马众多,没有三四十万大军根本围不住城池。而西夏在银州一带没有这个军力,所以不担心被围。
徐禧这话说得轻巧,种谔却知道银州是西夏人的眼中钉!万一对手不顾一切发动大军来攻城池,宋军被困,水源断绝,必然大败!情急之下和徐禧反复争执。哪知徐禧本是“三司系”出身,靠审办大案出名,好大喜功是他一向的做派,刚愎自用是他一向的脾气,根本不听种谔的劝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