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载纷争共一毛,可怜身世两徒劳。
无人语与刘玄德,问舍求田意最高。”
王安石这首诗意境颓唐,若非亲眼看见,真不敢相信这是“拗相公”写的。苏轼是个老实人,读了诗,一时无言以对。
诗是好诗,可心境不是好心境。见苏轼无语,王安石悄悄叹口气,换个话题:“子瞻在黄州时可曾求田问舍?”见苏轼摇头,就笑着说,“既然子瞻不愿住在黄州,不如在江宁买一处田产,钟山下盖一所宅子,跟老夫做个伴你看如何?”
苏轼在黄州的时候原本越活越明白,有“买田定居”的打算。可惜,苏轼太聪明太出色!这“聪明”是他一生的累赘。就因为被“聪明”拖累,老苏到底抛不下“功名利禄”,神宗皇帝把手指头一钩,苏夫子马上跃跃欲试。以他现在的心境,哪肯呆在江宁陪伴“拗相公”?然而王安石意思殷切,苏轼又不好推辞,略想了想,也做诗一首:
“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
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见了这诗,王安石忍不住说了句:“若能倒退十年……”一句话没说完就断了,只剩一声长叹。
眼看话头儿越说越沉重,王安石有些不好意思了。恰好这时仆人进来,说饭已备妥,王安石这才引着苏轼入席。一边笑着说:“其实我和子瞻有宿怨,今天请你到府,是设下‘毒计’要害你的。”话音未落,厨子已端上一道菜来,还未入席香气扑面。王安石指着这盘菜说,“学士认得这是什么吗?”
苏轼看了一眼,大喜:“这是烧河豚!以前在北边做官,难得遇上此物。到杭州才吃过一次,后来黄州几年再没见过。”
王安石笑道:“这东西虽好,名声不佳,敢投箸否?”
河豚味道鲜美,然而天下人都知道河豚有剧毒,清理之时稍不留意,食者中毒,无药可救!真是“疱厨苟失所,入喉成利剑。”所以河豚鱼上桌之前主人照例都要恐吓客人取乐,如果客人不肯吃,正好端回去,免得惹祸。
苏轼肚里馋虫极多。美食当前,是顾命还是顾嘴?犹豫再三,终于抵不住**,说了声:“美食当前,死也值得!”挟了一块鱼塞进嘴里,一嚼之下齿颊留香鲜美异常,嘴里大嚼,筷子已经又伸出去。片刻功夫,一盘鱼被他吃了大半,喝一碗酒,把嘴一抹,起身走到案头,抓起笔来写了几句: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苏学士这诗写的是寒瘦刚过、春肥初成。如今神宗皇帝渐渐醒悟,朝廷中旧臣渐起,寒冰消融,正是“春江水暖鸭先知”,意味深长。写罢掷了笔,回到席上接着嚼他的河豚。
王安石和苏轼相识很早,却从未有深交。今天第一次面对面坐着,再看苏东坡,才知道这是个洒脱放浪孩子一样的人物。当年做大官的时候王安石眼里只有“政事”,对苏轼这种没心机没城府的人瞧不上眼,现在看了他这样子,却觉得又畅快又羡慕。
——能活成这么幼稚、这么豁达、这么稀里糊涂,天下有几人?
以前王安石不喜欢苏学士,今日重见却是越看越喜欢,忽然想起一个话来:“我以前在京城曾经和人讨论‘动静’二字,始终不得要领,不知子瞻对这两个字怎么看?”
王安石问的是道家“养气”的功夫,苏轼略想了想:“我觉得‘动静’即是‘精神’。精出则动,守神则静。”
苏轼于佛道涉猎很深,这几年在黄州闲居,心里没有杂事,在这些事上比以前更透彻,一句话说得王安石鼓掌赞叹:“说得好!子瞻果然慧根深厚,福泽不浅。”
苏轼一生认识的高人,个个都羡慕他有“慧根”。到今天苏学士也没弄明白“慧根”究竟是什么,只知道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自己身上有“很多”,旁人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