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朝云早年也不幸堕入青楼,虽已脱离苦海,心里总还有这个伤处,自己说这蠢话,不是无故拿刀戳她的旧伤口吗?
想到这里苏学士忙追进卧房,对朝云赔着笑脸儿说:“我刚才一时生气乱说,你别在意。”
朝云这丫头有点小心眼儿,也有些小脾气,可她聪明得很,知道什么时候该使性子,什么时候不该发脾气。今天这事苏夫子虽然是无心的,朝云却不能不往深处想。
因为想得深,朝云也没心思冲丈夫使性子了。平心静气缓缓说道:“大人也该想想,女子入青楼,没有一个是心甘情愿的,可男人们走进欢场都是自愿自找,钱给了鸨儿,受伤害的是妓女,凭什么受尽伤害的人还要对那些害她们的人‘痴情’?就算偶尔有一两个痴情的,无非受伤更重、受害更深罢了。像话本里说的‘才子佳人救出苦海’的故事现实中真有过吗?纵然真有,千千万万的妓女有几人能得救?其他人又是什么下场?大人说胜之薄幸,这人我不认得,也不能评论,可大人想让这个胜之怎样呢?是不是她为徐太守死了大人才觉得应该?”说到这里心中难免忧怨,气却渐渐消了,看了苏轼一眼,“男人自私,且越有钱有势的私心越重。大人是人中君子,你的心比别人不知好上几百倍,可有时候你也难免这恶习,你说是不是?”
给朝云一顿数落,苏轼忽然想起在杭州做通判的时候自己曾经做过什么样的傻事,几乎误了周韶的终身,后来被周韶埋怨,也是责备他一个“私心”,想不到自己今天又犯此错,可见私心之于男人真是根深蒂固,无药可医。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好在苏轼有个改错的决心,就低声下气对朝云拱手笑道:“是我把话说错了,请夫人看在干儿的面上原谅些吧。”
若在平时,朝云从不认真与苏学士置气,一哄就笑。可今天她没有这份心情,只淡淡问了句:“大人只是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并不这样想吧?”
朝云忽然说出这么一句冰冷的话来,苏轼不觉一愣。以他的那份糊涂,根本不能明白朝云话里的意思,只看到一张冷脸而已。
男人是一种怪物,若心上人恼了,他倒肯下力气去哄,可对方冷冰冰的,倒让他觉得败兴,黑着脸不说话了。
其实生下干儿之后,朝云心里渐渐有了些想法儿。现在苏轼无意间说了伤人的话,朝云的心思比以前更重了。也觉得有些话不如趁早说出来。看了苏轼一眼,冷冷地说:“我知道大人对我的好都是假的,可干儿好歹是大人的亲骨肉!以后你怎么对我都没什么,只求大人格外对干儿好些,我就知足了。”
朝云忽然说出这么冰冷势利的话,苏轼半句也没听懂,只是心里很不痛快:“我对你怎么是假的!”见朝云冷着脸不搭理他,越发觉得无趣,转身走掉了。
朝云心里本就委屈,见丈夫不理她,更觉得难过,可泪水噙在眼中却没落下来。
朝云的心思,老实的东坡居士一点也不懂。
参寥,蔡承禧,这两个人一先一后告诉苏轼:朝廷对他即将重新起用。这些话苏学士自然悄悄跟朝云说了。于是朝云明白,苏轼就要回京了,苏家快要团圆了。到时候朝云和干儿怎么办?
朝云出身卑贱,孤苦无依,她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被自己所爱的人“看不起”。以前朝云只是个丫头,如今已成了苏轼的“跟前人”,可苏学士马虎,连个侍妾的地位都没给她,这让朝云觉得丈夫对她的爱虽然未必是“假的”,却也全无保障。
在苏学士和夫人眼里朝云是如此轻贱的人,干儿也只是个“庶出”,不能和三位兄长相比。虽然二十七娘是个好人,苏轼的三位公子也都知书识礼,可朝云此时身份和以前不同,以后指着干儿,也不肯再像从前那样被人“看不起”了,万一将来朝云母子和苏家人起了争执,受了欺负,谁来替她出头?
如今的朝云该有一个正式的名份了。这是为她自己,也是为了干儿。
眼下不急,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