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舸南游遂不归,清江赤壁照人悲。
请看行路无从涕,尽是当年不忍欺。
雪后独来栽柳处,竹间行复采茶时。
山城散尽樽前客,旧恨新愁只自知。”
一首诗没写完,已经落了一捧泪,遥对东南拜了三拜,叹息了五六声,这才沿街缓缓行去。走过一条街,眼前是当年和徐太守一起饮酒的开明楼,见物思人,又多几分伤感,忽见几个红男绿女相拥笑语进了酒楼,其中一个身穿红衣手持团扇,玲珑丰满娇俏可人,正是以前常在太守府上见面的歌妓胜之。
自从苏轼改行做了农夫,和胜之、妩卿、懿懿之辈已是久违了。今天为徐知府吊丧,偏就碰上胜之,见她穿红戴翠娇声痴笑,好一副快活样子,苏轼不由得心头火起,想也没想就尾随进了开明楼,到二楼雅间逐户推门来看,撞到第三间,果见几个富绅公子围坐在桌前,一名青衣歌妓站在前头唱曲儿,胜之正倚着个年轻小子嬉笑着往他口中灌酒。忽然有人推门进来,满席一愣,都回头来看。
虽然几年没见,胜之倒还记得苏学士,忙站起来笑道:“原来是苏大人,好久不见!?”
苏轼满心厌恶,也不答话,只问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胜之搔首弄姿吃吃而笑:“大人觉得我不在这里,该在何处?”
“徐大人过世了你知道吗?”
“听说了。”胜之仰头略想了想:“哦,死了一个来月了吧。”
苏轼心思单纯,若胜之这时候撒个小谎,说自己不知道徐太守已死,他也就不生气了。可胜之并没有撒谎的心思,直话直说出来,苏轼顿时恼了:“徐大人对你不薄,如今他刚刚仙逝,你怎么就忘了恩情?”
苏轼这话说得太重,胜之冷笑道:“徐知府对我有什么恩情?要说有情,还是大人对奴家的情分更重些,大人送的诗如今还挂在我房里,恩客们看了都夸赞呢!”
苏轼一生待人处事只知道一个“真诚”,待朋友如同手足,就算和欢场中人交往也都真心实意,哪见过胜之这样轻狂无耻的嘴脸,气得大吼:“你这人怎么全无心肝?”
胜之走上来笑道:“大人说哪里话!奴家可是心肝俱全的!不信你摸摸。”扯住苏轼的胳膊就要把身子往他怀里送。苏轼又羞又恨,猛一甩手挣脱出来,转身就走。隐约听得身后有人问:“这是何人?”
胜之娇声媚气地答道:“相公不知道吗?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眉山苏子瞻……”后面不知又说了什么,引得众人轰然一笑,苏轼已经飞步下楼,逃也似的走掉了。
苏轼吃了午饭出门访友,哪知黄昏时候却气冲冲地回来,朝云不知他遇上什么事了,忙过来问:“徐知府对大人说什么了?”
苏轼黑着脸说:“徐知府已经故去了。”半天又恨恨地说,“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富贵时就向前巴结,想不到人走茶凉,半点情义也不讲!”
苏学士大发脾气,朝云越发摸不着头脑:“大人说的是徐知府的家人?”
“是个歌伎!以前常看她在知府面前讨好,哪知太尊刚死她就翻脸不认人了!”苏轼越说越气,忍不住把朝云瞪了一眼,“难怪说欢场中人下贱,猫狗还知道认主子,这些人简直连猫狗都不如!女子虽不比男人,也要懂一个‘忠信’才好!”
到这时朝云地听明白,苏学士这是借别个青楼女子的负心事在教训她!顿时冷下脸来:“大人说这些话和我有什么关系!”
朝云平日温驯如水,今天却真生了气,脸色严厉,声音尖锐,睡在**的干儿也被惊醒,顿时哭了起来。朝云虽然恼了,到底舍不得冲苏轼发脾气,抱起干儿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到这时苏轼才想过来:是啊,胜之薄幸,关朝云什么事?自己说这话真有些蠢。
自从苏轼落难贬谪,朝云对他相从于患难,服侍照料尽心尽力,在苏轼沉沦时拉他回头,在最艰难的时候委身于他,如今儿子都给他生下了。若不是朝云,在黄州这些年苏轼不知怎么吃苦,如何寂寞,或许一个看不开跳到江里死了也说不定。在这样重情重义的人面前,怎么说出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