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苏轼借着酒兴在新屋东墙上画了一整幅雪景山水,居然壮丽雄奇极有味道,朝云一见大为惊讶:“想不到大人还会画画!”
苏轼诗词、文章、书法皆精,然而不通琴棋,画技虽然不俗,却比不得朋友王诜、文同,所以他平时很少作画。可在朝云眼里这雪景图已是神品,本就敬佩苏学士,这一下更加崇拜不已,苏轼也很得意。借着雪光看这雪图,越看越高兴,干脆挽起袖子把四面墙全画满了山水。然而其他三面墙上的画皆不如东墙那一幅。
自此,东坡居士的新居被称为“雪堂”。
“高歌见三白”的诗句其实有道理,因为一场瑞雪,苏轼去年种的麦子得了丰收,打晒之后共得麦二十余石,两个人一年的粮食都有了。
渔樵耕读是闲散儒生的四大乐事,苏学士守着长江,又有十几亩闲田给他种,耕读之乐,乐此不疲。麦子收了,又在地里种上水稻,指望明年再获丰收,到时就可丰衣足食了。
到这年,苏学士被贬已经三年,对朝廷渐渐绝望,生出一个定居黄州躬耕自食的心思来,只是这心思他自己倒没发觉。
眼看已到七月,忙碌的时候渐渐过去了,东坡居士也想起半年多没见徐知府了,这天忙完农活已到晚饭时候,心想不如到太守家里吃顿好的,就下了东坡沿黄泥坂往东城走来,还没到城门口,却见古耕道、潘丙迎面过来,老远就叫他:“巧得很,我们正要找你!”
老朋友登门必有好事,苏轼忙问:“找我干什么?”
潘丙笑道:“我今天闲着没事,趁着午后凉快弄了条船在江上打鱼,哪知两网下去撒上一条怪鱼来,大嘴细鳞,足有三四斤重,看着像鲈鱼,我想这东西味道一定不俗,就过来找你们,上船吃一顿酒如何?”
对东坡居士而言平生有两件事不能拒绝,一是吃,二是玩,现在两件齐备,忙说:“你们等着,我回去说一声。”飞跑回雪堂,见了朝云就问,“家里还有酒吗?”
苏学士本说到知府家去,忽然回来,又要酒喝,朝云不知他要干什么,只说:“没了。”
听说没酒,苏轼把手一摊:“真可惜,潘丙在江上网到一条好鱼,正要烧了吃,没酒,这味道就差了。”
听苏轼说要与朋友宴游,朝云忙说:“你等等。”转身进厨房,半天捧出一坛酒来。苏轼一愣:“不是没酒了吗?”
朝云笑道:“只剩这一坛,专门留给你宴客用的,既然是难得的好鱼,这酒正好用上。”
女人的贤惠就在知情识趣,朝云在这上头可算做到十分。苏轼大喜,忙接过酒要走,朝云又问他:“大人何时回来?”
苏轼想了想:“这难说,潘丙家在江北,也许今夜不回来了。”见朝云面露难色,知道雪堂在城外荒僻处,自己不归,她一个人害怕,就说,“你去古耕道家和他夫人睡一夜吧。”安排了朝云,提着酒来见朋友,三人欢欢喜喜上了船,趁着暮色直往江心划去。
潘丙所得果然是奇珍,不知何物,鲜美异常,三人放舟江中任其漂流,炖鱼温酒大快朵颐,一条鱼吃尽,船已漂出老远,眼前赤崖隆起,突兀陡峭,两侧壁立如削,正是黄州赤壁。
赤壁是黄州一处名胜,然而与三国古战场无关。此地因为赤崖突兀形似象鼻,古称为“赤鼻矶”,因为同在长江,名字又相谐,久之被当地人乱呼为“赤壁”。其实孟德、公瑾鏖战之地在蒲圻,离此相去甚远。但赤鼻矶奇巧秀美,黄州人钟爱此处,仍然附会为古战场,口口相传,以为真事。
此时天色已晚,明月当空,小船泊于赤壁之下,四周寂静无人。苏轼是个好事的人,也不和两个朋友商量,摸着石头就要登岸,哪知脚下不稳,稀里哗啦一阵闹,差点把小船搅翻了。吓得潘、古二人忙来帮手,好歹把船栓住,三人一起登岸。眼前怪石嶙峋,小径一条直往上去,苏轼仗着酒意拔腿就走,转眼登上十几丈,小径忽然隐去,山壁间只剩一个个石窝子,手攀脚蹬步步向前,又攀上二十多丈,苏轼累得喘息如牛,只得在石隙中勉强坐下,回头看,古耕道、潘丙都隐在暗处,隐约听见说话声,却看不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