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居士天下事都不在乎,唯独口腹之欲看得重,自到黄州,生活清苦,忽然见了这么一桌好东西,顾不得斯文,急忙入座,割了肉,筛了酒,大吃大嚼,连声称赞:“这个酒好!又有劲,又不上头。这叫什么?”
陈季常笑道:“这就是村里酒坊酿的私酒,有个名字叫‘压茅柴’。”
这古怪难听的名字苏轼倒不在意,酒好就行。回身给朝云也倒了一碗:“你尝尝,这酒真不错。”
人的酒量大半是天生的。东坡居士爱喝酒,却无酒量,二十七娘连“爱喝”也谈不上,三个儿子苏迈、苏迨、苏过都是沾酒就倒的人。苏家上下只有朝云酒量不错。以前当着夫人的面不敢放肆,到黄州以后又过穷日子,苏学士自酿的酸苦劣酒只有他自己受得了,朝云碰也不敢碰。如今难得遇上一桌好菜,苏学士又倒酒给她,朝云也就端起来喝,还没沾唇,迎面闻到那股子味道,顿时头晕眼花肠翻胃倒,立时就要呕吐!总算反应快,捂着嘴别过头去,忍住没吐出来,急忙放下酒碗,胃口却已坏了,再看满桌子菜,顿时变得油腻粗丑,浊味难闻,鼻子里嗅到苏学士身上的一股酒气,说不出的嫌恶烦躁,低头勉强坐了一会儿,实在忍无可忍,趁着苏学士没留意,急忙逃席而去。
苏学士和陈季常都是话多的人,喝了一顿酒,更是高谈阔论旁若无人。柳夫人喜欢朝云这个灵秀可爱的丫头,拉着手儿舍不得放开。于是四人分成两处,柳夫人拉着朝云到内室说悄悄话儿,陈季常陪着苏学士在厅里闲聊。渐渐说到当今朝廷,苏学士当着陈季常的面大赞神宗皇帝的文治武功,说得口沫横飞不亦乐乎。
东坡居士一辈子只恨奸臣,不恨皇帝。因为神宗是个笼络人心的高手,苏轼是个没心没肺的糊涂文人,一生被皇帝害了几轮,毫无自知之明,只知道皇帝对他的知遇、提拔,“乌台诗案”不杀他的头的格外开恩,总之对神宗敬若神仙,一提皇帝,恨不得立刻跪在地上叩三个响头才舒服。
——只恨奸臣,不恨皇帝,得这糊涂病的可不止东坡居士一人……
听苏学士极力称赞神宗皇帝,陈季常很不以为然,把嘴一撇:“皇帝好坏咱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洛阳的时候被官府列了个‘一等户’,年年到我家去放‘青苗钱’,无缘无故塞一笔钱给我,到年底就来收本息!坑了我两三年,忽然又让我做乡里的保正。我说老子不做这个保正!缺德事干多了怕遭报应……”
陈季常就是这么个火爆脾气,苏轼听得有趣:“你说这话官府没打你板子?”
陈季常把手一摆:“府里判官、押司都是我的朋友,打什么板子?”说到这儿又凑到苏轼耳边压低了声音:“幸亏没做这个保正,后来真就出了事!听说保正为了放‘青苗钱’的事打死了人,那人的儿子半夜摸进院里把保正两口子和一个小女儿全给捅死了。”
《青苗法》自推行之始就不对路,后来越办越不像话,这些苏轼也知道。可不知为何,在陈季常面前苏学士忍不住替朝廷说话:“‘青苗钱’不是已经停了嘛。”
“说是停了,其实有些府县还在放这个钱,老百姓害得倾家**产,也没处说理去!”陈季常又喝了一碗酒,拿起拐杖指着屋外,“早年老子就和兄弟们说过:其实这保正做也就做了,能给乡亲帮忙当然好,真要官府不讲理,把人逼急了,就认真干他一场,弄好了,老子也开疆裂土当个皇上……”哪知话音未落,隔壁忽然断喝一声:“季常!”把陈季常吓了一跳,手里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在里屋吆喝陈季常的自然是柳夫人。听她这一声吼,不但陈季常顿时吓住,就连苏轼心里也“突突”直跳,顿时想起自己到陈家做客,却引着陈季常说这些话,很不应该,忙以酒遮脸混了过去,立刻换过话题:“二十多年没回家乡了,也不知眉州那边的亲戚怎么样,你这些年回去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