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轻声细气地说:“这些当皇帝的都不长寿,因为‘三过’,一是劳累过度,二是**欲过度,三是奉承过度。国家大事系于一人肩头,就算怠政的昏君也要一天忙到晚,那些励精图治的明君圣主们真不知操劳到什么地步。本来皇宫佳丽无数,还要选妃选秀,不知足厌,说得好听是为了多得龙种,说穿了只是好色,可是**欲过度不但伤身,生下的皇子也都弱不禁风,以至于皇家禁苑里夭折的皇子比平常百姓家养不大的孩子更多,不管何朝何代,皇室血脉总是越往后越衰弱,难道不与**欲过度有关吗?再则奉承过度,人人巴结皇帝,忠心的想讨皇帝高兴,奸邪的想靠这个升官发财,这一巴结,弄得皇帝忘乎所以,什么疯狂的事都敢想,什么混帐话都敢说,什么任性的事都干,就算明君圣主也没有不犯大错的,再昏一些,做的坏事让后人骂一千年!”
说到这儿,朝云到底打起精神来了:“皇帝是这样,宰相也差不多;宰相是这样,枢密又能差多少?三司、太尉、尚书、侍郎个个都有这‘三过’的病,他们一辈子受的累、吃的苦、经的艰险,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所以说这些打天下的皇帝、争权力的大臣一个个不是疯子就是傻子,真该找个好郎中,开一剂治疯病的药给他们吃。”
朝云是个温柔的玉兔儿,像今天说话这么刻薄倒没见过。其实这丫头如此数落皇帝,一半因为这糊涂皇帝迫害了她的心上人;另一半是她心里有股子说不清的莫名烦躁,脾气比平时大了。不过朝云说的这些话也有用,若皇帝真来听一听,很有好处。
苏轼是个读圣贤书长大的迂腐人,对皇帝虽有不满,却不敢心存怨恨。赶紧打岔: “照你说来,我也是一样。”
朝云白了苏轼一眼,笑着说::“大人做知府的时候也一样劳心费神,平时也爱听奉承,不过到底比他们强些,大概只有半疯,好治。”
朝云这些话说是责备吧?一点也不刺耳;说是玩笑吧?句句有理。由不得苏轼不问:“怎么治?”
“最好永远不回朝廷,就在黄州守着你的‘雪堂’, 少做官,少争辩,少写诗多写词,多交几个朋友,少管朝廷的闲事,如此养上几年,大人的病慢慢就治好了。”
若真按这丫头说的去做,东坡居士一辈子的病痛真就全治好了。
朝云是苏轼的知已,和这丫头闲谈是东坡居士的一大乐事。忍不住把朝云搂在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冷香,觉得无比惬意。哪知才片刻功夫朝云就扭着身子推他:“躲开些,大人身上太热了!”苏轼不知这丫头闹什么脾气,只好悻悻地放开手。
苏学士身上的病朝云能看明白,连药方都开出来了。可这丫头最近为什么怕热怕累、又乏又懒、敏感易怒,苏学士却完全不明白。
到歧亭本来只用两天,苏轼和朝云却走了三天才到。到小村里一看,早先那处空地上已经建起一片庄子,大小房屋十几间,院里种了竹木,挖了池塘,看着很有些模样,只是屋里空空如也,没有像样的家具。显然陈家是从洛阳空手搬到麻城的,一切家具玩器都没带过来。
洛阳那份殷实的家业已经被陈季常夫妇永远抛弃了。要说为何从繁华的洛阳躲到这荒无人烟的歧亭大胜山里?其中原因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至于大名鼎鼎的柳夫人,一见面却让苏轼好生失望。原来这位收服了混世魔王陈季常的奇女子并非赤发蓝眼凶神恶煞,倒是位端庄平和的贵妇人。
柳夫人家在河东路——按今天算来是山西太原人。柳夫人是位大家闺秀,品貌端庄,今年已经五十出头,看上去依然秀丽端庄,待人随和,笑容可掬,说起话来轻言软语,看不出半分刁蛮样子。
柳夫人虽是女流,颇有文采,也读过不少苏诗,现在迎面遇上苏学士,喜不自胜,说了几句话儿就笑着问苏轼:“久闻夫子诗词天下无双,我家相公和夫子是旧交,你我却初相识,可否向夫子求一尺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