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在黄州初闻灵州败绩,后来却打听不到消息,这是朝廷隐瞒败报的结果。可有个话儿叫“掩耳盗铃”,统治者永远不明白:天下人不是傻子,他们做的事根本隐瞒不住。比如苏学士,就从陈季常那儿把灵州的败仗全打听出来了。
陈季常是个“莽张飞”,不知道自己胡说八道得罪了人家的“小夫人”,却喜欢上了苏家的“东坡肉”。反正歧亭离黄州不远,缓行只须两日,快马一天就到,于是才走一月又来黄州,这次带来些粮食、布匹接济苏家,同时告诉东坡居士:陈家已彻底在麻城定居,柳夫人也从洛阳搬过来了。
陈季常是个奇人,身边这位柳夫人却比他还要出奇,竟把这个暴脾气的浪**子管得服服帖帖,真了不得!听说柳夫人到了,东坡居士的好奇心再也压不住,找种种借口非要去一趟歧亭。
时值盛夏,天气正热,朝云从三月底四月初就觉得身上不好,到这蒸人的热天更是头晕乏力,一天连饭也不愿做,路也不想走,听说去歧亭路上要走两天,心烦腿累,推三阻四,最终拗不过丈夫,勉强答应往歧亭一游。出门的时候是清晨,路上还好走,可走了一个多时辰,天气渐热,朝云又觉得头晕胃疼,身上说不出的困乏,前头正好有片树阴,就说:“歇歇再走吧。”
眼看朝云困懒,苏轼担心照这走法,两天的路五天也走不完,向前一看,远处隐约有一处房舍,就说:“再坚持几步,走到那房子跟前就歇。”朝云一向驯顺,只得跟着他走。
哪知树阴很近,房屋真远!走了半天还没到。太阳已经当头,把东坡居士晒得汗落如雨,朝云低头跟在后面,步履艰难,知道这丫头实在走不动了,心中怜惜,忽然就想通了,忙说:“咱们干嘛非走到房子跟前,这路上哪里不能歇?”
人心就是这样,执拗时毫无道理,待一想通,原来只是捅破了窗户纸。苏轼忙拖着朝云就近找个树阴凉儿坐下,小风一吹顿觉清凉,朝云这才松一口气,乏得不行,就把身子倚在苏轼胸前,靠了一会儿嫌他身上热,又躲开,自己坐了会儿又觉得腰酸背疼,没办法,仍然靠过来,这次只把头枕在苏轼肩上。
见朝云像只懒猫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苏轼觉得好玩儿,任她选个舒服地方赖着。虽是大暑天,朝云身上仍有清凉之意,拉过她的手儿握着,柔若无骨,滑似羊脂,冷冰冰得十分舒服,就在朝云耳边笑道:“刚才真是糊涂,其实天下哪里不能歇脚?‘非要如何如何’都是妄想,就像上钩的鱼,越挣越疼,越疼越挣,到死也不能悟。其实想通了,人这辈子不过这么回事儿,想走未必走,想歇一定歇,混个舒服比什么都好。”自己想了想又说,“以前在杭州的时候常到宝严院去看清顺和尚,他院里有一片竹林,每次去了就在竹下坐着跟和尚聊天,觉得唯此处有此乐。现在一想,其实天下哪里没竹林?就算没有竹林,什么树林也都一样,或者自家廊子底下坐着也行。只要人闲心闲,处处都是一样闲,专门跑到人家的竹林里去乘凉也是妄想,自找罪受。”
苏学士有意思,芝麻粒儿一样的小事他也能“悟”出道理来。平时朝云最愿意听他说这些,今天实在没精神说话儿,只觉得这男人身上不像刚才那么烫人,可以躺靠的地方多了,就把身子整个倚过来,拉过丈夫的胳膊让他搂着自己,嘴里轻声说:“凡人都是自找罪受,越有本事的人受罪越多,都是活该。”
朝云的心大概是水晶做的,凡事到她嘴里一说就透,苏轼笑问:“依你说越有本事的人越倒霉?”
朝云闭着眼低声说:“那可不。世上最倒霉的是皇帝,第二倒霉是宰相……”
世人都觉得皇帝好,朝云却说皇帝最倒霉,苏轼一愣:“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