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是谁?此人是“旧臣首脑智囊”,是司马光的莫逆之交,“旧臣党”这个家司马光能当一半,苏轼起码也能当四分之一。如果苏子瞻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伸出手来拉章惇一把,章惇当然愿意从此脱离“三司系”,踏踏实实跟着苏轼干,这没说的!
章惇不是幼稚的人,可章惇哪知道,他这位老朋友苏轼,是个最最幼稚的人。
“党争”是怎么一回事,里头是怎样的你死我活?苏轼根本不懂!在苏学士看来,人的好坏跟他在什么“党”无关,只跟这个人的品德有关。“三司”的蔡确、韩缜、李定、张璪、吕惠卿都是大坏蛋!只有章惇,是个大好人。
章惇是个大好人,司马光更是个大好人。既然大家都是好人,干脆“拉拉手,做朋友”,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吗?
——多么幼稚的人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脑子里有这种幼稚念头的人根本就不配从政!
东坡居士只是一个诚恳善良、没心没肺的老好人儿,不是从政的材料。以他的本事最多只能做个特别特别好的知府。一旦进入朝廷,苏轼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醉酒的人一定说自己“没醉”,得了“幼稚病”的人也是这个脾气。
苏轼专门跑来劝说章惇不要跟司马光死磕,章惇却会错了意,以为苏轼想保留《免役法》,借机拉章子厚一把。结果两个人的话题就转到《免役法》上头去了。
苏轼本来就觉得《免役法》是个不错的法条,章惇又认真给他解释《免役法》执行时的诸多益处,苏子瞻更觉得此法应该保留!也不看看眼下的时机,立刻跑到政事堂来见司马光。
自从仁宗嘉祐六年制科大考为国家选出这个贤良,司马光一直把苏轼极为看重,早年举荐他担任御史,今天又把他送进“役局”商量重要国事,都是对苏轼的器重。现在苏轼忽然找到政事堂来,司马光忙放下手头的公务问苏轼:“子瞻有事吗?”
苏轼虽然鼓勇而来,也知道司马光这人难劝,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想和大人商量‘役法’的事。”
“请说。”
见司马光和颜悦色,神情专注,苏轼这才说道:“大人这次进京以后,所作所为都是上应天心、下合民意,只有关于‘役法’这件事值得商榷。以前朝廷实行的是‘差役制’,百姓们任凭官府差遣,可是官府苦差极多,百姓因此耽误农时,又有奸滑恶吏趁机盘剥敲诈,害得百姓苦不堪言。自从朝廷颁行《免役法》,百姓们只要交一笔钱就可以免除差役,不受官府控制,也不被恶吏欺压。官府得了百姓的‘免役钱’可以自行雇人服衙前役,还有剩余上交国库,正是两全其美,何不把《免役法》保留下来呢?”
苏轼这些话让司马光感觉十分意外。
神宗皇帝在位十八年,借着“变法”之名争权力,夺台谏,直接引发了“党争”的恶果。现在司马光上台,第一要做的就是解决“党争”。而司马光的办法很简单,就是把“三司系”全部逐出朝廷,彻底结束“党争”。可“三司系”本是神宗皇帝一手建立的,其所作所为都和神宗皇帝挂着钩儿,如果把争权柄、夺台谏、“乌台诗案”谋杀大臣的事说出来,神宗皇帝颜面无存。所以这些问题司马光不敢问津,他唯一能找到的借口就是:“王安石变法”错了!“新法”必须废除!
——后世人为什么只知道有“王安石变法”,不知道有“熙丰变法”?为什么只争论“新法”是好是坏,却不知道神宗皇帝夺权、夺台谏的内幕?就是因为皇权太凶猛,关乎皇帝的话题太敏感,司马光拨乱反正的时候只能以“王安石变法有错”为借口,别的都不敢提。
后人的视听,因此而被混淆了。
现在苏轼忽然说《免役法》可行,请司马光保留这条新法,这话在司马光听来不可思议!因为“新法”不能全部废除,“三司系”就打不倒!“三司系”不倒,党争就不能结束,朝纲就不能振作!
——不能结束党争、重振朝纲,那司马光进京干什么来了?你苏轼进京又干什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