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刚把他叫进宫里委以重任,要让司马光替皇帝扫清朝堂上这帮奸邪小人,一转眼却下了这样的诏命,强调“先帝法度”不能变,又说御史台要治百官之罪。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也就片刻功夫,司马光已经想到了唯一的可能性:这根本不是皇帝和太皇太后颁下的诏命,而是“倒挂蛤蜊”私发诏命,混淆视听!
想到此节,司马光急忙连夜进宫,把这道奇怪的诏书承给了太皇太后。
一见这个东西,太皇太后脸色都变了。
这道恐吓群臣的诏命果然是宰相蔡确瞒着太皇太后私下颁布的。
如今政事堂中两位宰相,王珪年纪已老,给神宗守灵的时候染了风寒,病倒在家,只剩蔡确一人主政。司马光进京的那一刻,蔡确已经猜到此人是冲着他来的!
神宗驾崩,太皇太后听政,隐居十五年的司马光立刻以陈州知府的身份进京,进了京就没去陈州上任,立刻做了副宰相……这一套戏法儿与当年神宗皇帝提拔王安石的过程几乎一模一样。而王安石被提拔起来的同时,当时的宰相韩琦也就落了马。
眼看司马光即将起用,局势逼人,蔡确狗急跳墙,不顾一切私发诏命,以宰相之权、御史台之势恐吓群臣!这卑鄙伎俩彻底激怒了太皇太后。
高太皇太后是个奇才,政治上的城府、手段比神宗皇帝强得多。如今宰相私下诏书,太皇太后心中大怒,脸上丝毫不露,慢吞吞地说:“这也是宰相的一番忠君体国之心。”
太皇太后说这话是因为蔡确在诏书里挂出“先帝”这块招牌,不便硬碰。司马光明白太太皇太后的意思,忙说:“臣也是这么看的。先帝有大功于社稷,臣民有目共睹。”说了这么一句虚话,才回到正题,“只是这道诏书言词未免急切,尤其‘敢有弗钦,必底厥罪’八个字难免让人误会。臣以为太皇太后可以再下诏书,把敞开言路的话对臣下讲清楚,以安群臣之心。”
宰相私发诏命,太皇太后亲下诏书,这是两人角力,看谁的手腕更硬,力气更大。太皇太后微微点头,又问:“君实以为诏书该如何措词?”
司马光忙说:“臣以为诏书中应该讲明:朝廷自即日起广开言路,不论有官无官,只要看出朝政缺失、民间疾苦都允许向朝廷递进札子,直言极谏。”看了太皇太后一眼,见她双眼微闭微微点头,这才又说,“光发诏书还不够,还要让地方贴出榜文“在京者要进谏的,可以到登闻鼓院投书;在外地的要进谏,可以把札子递给州县官员转送进京。无论登闻鼓院还是州县官员,都不许向进谏者索要副本自己先看,也不许随便将递来的札子退回,务必送到陛下面前来。如此则陛下虽居于九重之上,对四海之事仍然了如指掌,施政有了目标,自然准确稳妥。”
司马光出的主意很合太皇太后心思。
高太皇太后是个极其贤明的人。她清楚地知道,大宋朝之所以兴盛百年,靠的是“君臣共治”的法宝。神宗皇帝在位十八年,以“党争”为手段把政权、财权、谏权都夺到皇帝手里,破坏了“君臣共治”的治国基础。现在太皇太后急着做三件事:一是消除党争;二是把台谏之权归还朝廷;三是重建一套完善、稳固的执政体系,让宰相掌握应有的权力。
——神宗皇帝要收权,太皇太后要放权,这是两位执政者根本的区别。
太皇太后早有计划:要消弭党争,先打掌权的邪恶宰相!要打“倒挂蛤蜊”,先要恢复台谏。所以开言路是第一步,灭党争是第二步,归还相权是第三步。
现在司马光提议“广开言路”,正是太皇太后要走的第一步棋。可这位老太太最有心计,知道“三司系”这帮人盘踞朝廷十多年,根子很深,自己这个主政的人不能着急。于是不置可否,只让司马光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