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公然上街拥护一位大臣,在大宋朝一百年没出过这样的事。司马光熟读史书,他知道,但凡一个朝代出了百姓上街拥护大臣的怪事,后边往往引发不可名状的恶果,或是枭雄篡权,或是忠臣遇害。尤其眼下这个时候,先帝尸骨未寒,幼主刚刚继位,京城就出这样的事!虽然那几千百姓是自己走出来拥护司马光的,幕后绝无任何人指使,可说出去谁信?
连司马光自己都不敢全信。
司马光离开官场十五年了,他根本不打算回来了。这次被任命为陈州知府也是勉强上任,现在他连这个陈州知府也不敢做了,只希望赶紧回家闭门思过,想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蠢事,竟然引出这样的祸来!
想到这里,司马光也没心思在京城呆着了,早先想去探访的几个老朋友也顾不得看了,当夜就写了一篇辞表,然后连夜收拾行李,第二天城门刚开,已经坐上马车离开京师直奔洛阳而去。
司马光走得再快,也没有“祸事”来得快。刚走出十几里,只见官道上尘土飞扬,几匹快马飞驰而来,一个小太监下了马跑过来拦住马车,另一个小太监从马背上扶下一位老太监来,正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内侍押班王中正。
见王中正亲自赶到,司马光忙从车里下来:“押班怎么来了?”
司马光这是明知故问。王中正也不跟他客气:“大人奉诏进京,怎么既不陛见又不辞朝,转身就走,这可没规矩吧?”
王中正这话挺不客气,但他脸上只有急色,没有怒气。司马光忙说:“下官外放知府路过京师,依例不必入宫辞行。”
王中正也不跟司马光多说:“大人别跟我说什么‘规矩’了,有话和皇帝、太皇太后说去!”说完一头钻进司马光的马车里,见这老头儿还在路上呆站着,就在车里冲他招手儿:“君实还不上车,让我下去搀你?”司马光知道这老太监是搀皇上扶太后的,真让他再下车,自己可就太张狂了,赶紧上了马车在王中正身边坐下,一声鞭响直奔京城。
司马光走进延和殿的时候太皇太后正在批阅札子,哲宗皇帝在一旁注目观看。见司马光进来,太皇太后指着案上一道札子硬梆梆地问:“君实刚被放为陈州知府,为何辞官?”
太皇太后话问得很直,这并不是生司马光的气,而是因为信任,无需客气。司马光忙说:“臣年老多病,已难当此重任,生怕误了正事,害了百姓,故尔请辞。”
这年司马光已经六十七岁,前头十五年闭门著书,完成了一部了不起的《资治通鉴》,可也因为写这本巨著用尽了心血,身体都快熬垮了。前一年病情最重的时候差点瘫在**,连遗书都写了。所以司马光说自己年老多病,是真话。
可太皇太后不想听这些话:“君实年老,老身今年也五十多岁;君实多病,老身也是一身病痛。如今君实不想替朝廷效力,就写札子递到这里来,老身若也不想做事了,不知该往何处递札子?”
太皇太后这话说得十分严厉,司马光暗吃一惊,忙说:“先帝宴驾,国家多事,皇帝年幼,太皇太后听政,国家一日不可或离……”
太皇太后一摆手打断了司马光:“你也知道国家多事,皇帝年幼!可你还在辞官!”狠狠地把司马光瞪了一眼,又把语气放缓,“不是老身责备你,早年先帝对你何等器重?因你所思不合时宜,十五年没为国家做事。如今新皇就在你面前,又到了为朝廷效命的时候,君实却要辞官,这是眼里只有先帝,不知有幼主吗?”
太皇太后这话听起来像是责备,其实已经把话讲清了:朝政将要改观,已经决定用司马光主政,眼下时势不容许这个老臣推辞。
说实话,司马光是个有雄心的人,这些年他隐居在家,心却没离开朝廷,所以他的著作才是《资治通鉴》而不是别的。昨天出了怪事以后司马光很怕被皇帝和太皇太后误会,现在太皇太后把话说开了,“误会”二字根本不存在,“重用”是明摆着的。司马光的一颗心又热了起来,嘴上却不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