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惇把身子弯得更低了些:“御史身当言路,既为天子访察天下事,又出言正天子的是非,是个最重要的职位,所以太祖太宗把谏官看得极重,专门立下‘翰林学士以上举荐御史’的规矩,就是怕御史选人不当,不能劝谏陛下,反而做些坏事。”
章惇这话倒说对了。
大宋朝的御史台和谏院本是两个了不起的衙门,百年间出了一大批勇敢的谏官。可神宗皇帝用权术打倒了台谏,靠“三司系”酷吏垄断了言路,御史台成了个专门陷害大臣的“乌台”,神宗皇帝身边却没有了劝谏之人,结果导致神宗末年连番惨败,把国家给弄坏了。
章惇今天这些话要是在神宗皇帝面前说,可算“直言极谏”。可惜神宗皇帝垄断言路的时候不见章惇劝谏,今天太皇太后下决心收拾朝廷中这班小人,章惇却在皇帝面前说这些,只能说他是“别有用心”。
然而九岁的哲宗听不懂章惇话里的意思,只看着章惇的态度又认真又诚恳,脸上笑容亲切,觉得这个老头儿不错,就说:“你这话有道理。”
皇帝虽小,毕竟是皇帝,一字千钧,非同小可!现在皇帝说章惇“有理”,太皇太后和司马光都吃了一惊!司马光忙抢过话头:“章大人觉得范纯仁等人不能担任御史,不知此话何意?”
哲宗皇帝正在兴头上,想不到司马光忽然抢了他的话题,脸上顿时不太高兴。章惇立刻瞧出来了,忙说:“大人这话太急,陛下还没问完呢。”
章惇这么说是在挑拨皇帝和大臣的关系,故意要给司马光难看。太皇太后只得亲自出面把话题引开:“范纯仁等五人都是大臣举荐,不关内侍的事。”
其实章惇知道这五人是司马光举荐的。他说“太监举荐”是一句损人的话,故意要气司马光。现在太皇太后出来澄清,章惇立刻转向太皇太后:“既然是大臣举荐,为什么不在金殿上公开举荐,却在太皇太后面前密奏?臣不知举荐者是何居心。”
司马光不在崇政殿上举荐这五位大臣,是怕掌握重权的“三司系”从中作梗。但太皇太后直接降诏任命这五人确实不合规矩。而章惇所要问的显然不止这些。
太皇太后非常精明,已经感觉到章惇有备而来,自己把话说太多,万一被章惇套住可不好,顿时不说话了。司马光忙抢上来:“此五人是我举荐的,政事堂文书也由我签发,并无不合规矩之处。”
司马光担任门下侍郎,是个副宰相,确实有权在政事堂签发文书。然而章惇要问的不在这上头,立刻冷笑道:“原来是君实举荐的人,这就明白了……”
章惇这话说得极不“明白”!司马光被他一再挑衅,也火了,厉声问:“子厚明白什么?”
章惇笑着说:“太祖太宗定下规矩,台谏官员职责重大,所以朝廷重臣不准举荐亲戚为御史。不知君实侄儿司马宏的夫人是谁家千金?”
章惇这话问得厉害。原来司马光的侄子司马宏娶得正是范纯仁的女儿。现在章惇毫不客气把这个底子抖了出来,司马光一张黄脸顿时涨得通红。章惇知道这一下打在司马光的软肋上了,立刻加上一句:“范祖禹也在你举荐之列,此人当年考中了进士却不做官,到洛阳陪君实一同著书十五年,也可算是忠心。”
范祖禹是位著名的史学家,因为兴趣原因,曾经放着官儿不做,专门到洛阳和司马光同修《资治通鉴》,主修《唐史》,直到此书完成范祖禹才出来做官。现在章惇先咬范纯仁,再咬范祖禹,这两口都结结实实咬在了司马光的痛处。
司马光是诚实君子,现在被章惇当面斗败,无话可说,只得向太皇太后行了一礼:“朝廷言路至关重要,范纯仁等都是可用之人,若因为我的关系使这些人不能得到重用,臣愿意辞去门下侍郎一职。”
听司马光说要辞职,章惇心里暗暗窃喜,太皇太后却急了,忙责备道:“这是从何说起!君实把国家大事当儿戏了?”把章惇和司马光都瞪了一眼,一摆手,“天晚了,皇上也累了,你们退下吧。”司马光和章惇忙退了出来。
有章惇这一场搅闹,司马光和范纯仁、范祖禹之间必有一个要去职了。
司马光是个核心人物,他当然不能去职。太皇太后只得做出让步,命政事堂重新发出诏书:范纯仁改任天章阁待制,范祖禹改任著作佐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