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立刻问道:“诏书中有‘阴有所怀,犯非其分,煽摇机事之重,迎合已行之令,观望朝廷以徼幸希进,眩惑流俗之情以干取虚誉’等语,我以为这些话毫无道理。是不是大臣们进谏之时对别人稍有褒贬就可视作‘阴有所怀’?是不是大臣于本职之外的国事稍有涉及就可认为‘犯非其分’?是不是大臣们稍言国家安危,就可认为‘煽摇机事之重’?是不是大臣所奏恰好与皇帝诏命契合,就可认为‘迎合已行之令’?是不是大臣们只要说出‘新法当改’就是‘观望朝廷之意’?是不是大臣奏事稍涉民间疾苦,就可认为‘眩惑流俗之情’?若是这样,天下还有什么事可以议论呢?天下人长着一张嘴,都不必说话了;天下人长着两只手,都不必写字了!如此宰相就高兴了吧?”
司马光言词锋利,韩缜早有准备,两手一抄淡淡地说:“诏书是秉承陛下旨意发布的,其中都是纳谏的意思。你所说的不过断章取义,猜测而已。”
司马光一步不退,立刻又说:“宰相也知道陛下发布诏命是‘纳谏’而不是‘拒谏’吗?”
韩缜冷冷地答道:“当然是纳谏之意。”
司马光要的就是韩缜这句话,立刻抓住不放:“宰相既然知道陛下诏书是纳谏之意,就应该尽力把陛下的意图表达清楚。如今我读了诏书里的话竟生出误会来,以为陛下实为‘拒谏’,这显然不妥。可否请宰相收回诏命,把其中容易引起误会的文字删除,再发布下来,以免造成误会,耽误国事。”
司马光是个有意思的人,平时脸冷话少,辩论的时候以一当百,几句话把韩缜堵得答不上来。蔡确在旁冷笑道:“诏书岂能随意收回?至于君实有‘误会’,这是你自己的事,我有什么办法?”
蔡确话音刚落,站在身后的韩维走上一步:“不但君实,就连我读了诏书也以为前后矛盾,意思难懂。宰相若能略作修饰删节,让天下人读个明白,岂不是好事?”
韩维是韩缜的哥哥,韩缜不好和他争论。蔡确也知道一味在诏书的措词上纠缠没什么好处,就换了话题:“也难怪君实对诏书的文字有所误解。早年君实就对‘新法’有意见,后来隐居多年,不知现在对‘新法’是怎么看的?”
蔡确把话题引向深处,是要让司马光涉险。司马光知道蔡确的意思,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管顺着蔡确的话头说道:“变法至今,朝廷始终以‘聚敛’为目的,以‘苛政’为手段,百姓失业困穷,如在火中!又有些臣子在圣上面前说谎,鼓动先帝妄动刀兵,结果御军无法,如同儿戏,深入敌境,坐守孤城,兵役民夫几十万人全数困毙!所以我认为新法流弊甚深,不知宰相怎么看?”
“熙丰变法”到现在多年了,百姓从中没得过好处,朝廷靠着聚敛而得的财富也损折在灵州、永乐两场败仗上。这一切天下人有目共睹,蔡确无从辩解,只得硬生生地问司马光:“君实的意思是要改变‘新法’?”
司马光冷然答道:“当改则改,有何不可?”
蔡确绕了个天大的弯子,引着司马光说了这么多话,等的就是这一句,顿时横眉立目地质问道:“圣人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如今先帝尸骨未寒,你就撺掇陛下改变成法,这是要置陛下于不孝吗?”
蔡确忽然说出“三年无改父之道”的话来了,司马光毫不客气顶了一句:“母改子政,何惮不为!”
——孔子说的是“儿子不能改父亲的法”,可太皇太后是神宗皇帝的母亲,母亲改儿子定的成法,这有什么不行的!
司马光这句话破了蔡确的法。可他这话里有个漏洞:国家,不是太皇太后的国家,而是哲宗皇帝的国家!虽然皇帝今年才九岁,可九岁的皇帝也照样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宰。“母改子政”,司马光这话把哲宗皇帝放在何处了?
听了这话,九岁的小皇帝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可惜大人们正急着辩论,没人理他这个小孩子。但哲宗已经把“母改子政”四个字装在他的小心坎儿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