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笑着说:“几年前大人还在黄州种地呢,一转眼就做了礼部郎中,又升中书舍人,一年功夫又做了翰林学士,离宰相不远了吧!你说你没有做宰相的本事?这话我信,可是那些害你的小人信不信?就好比某人脚下踩着一块金子,却说:‘这金子我不要,谁喜欢谁拿去。’别人就来给他做个揖,客客气气把金子拿走?才不会!他们会把那老实人推倒在地,硬把金子抢过去,碰上心毒手狠的还会把那人捅一刀,免得他去报官!大人说是不是呀?”
朝云这丫头聪明灵透,天下事全被她一眼看穿。而且她的一颗心都在苏学士身上,但凡涉及苏轼,朝云没有不明白的。苏轼虽然混浊些,毕竟不傻,还要再争,话到嘴边就收住了。
见丈夫没话说了,朝云知道这些劝人的话他听进去了,急忙趁热打铁,又说:“大人一辈子只知道对别人好,从不会害人,这样的老实人根本做不了官!记得大人在密州时写过一支词:‘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如今大人在高处,难道不觉得冷?若说你死心塌地非要做官就算了。大人又没这野心,何苦站在高处受这个苦?还不赶紧下来!”
——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对天下所有做大事的人来说,这是一句格言。
为了朝廷去留之事苏学士已经苦恼了很久。如今朝云念出这句词来,苏轼恍然而悟。
朝云是东坡居士的红颜知已,凡苏学士有疑问,只要朝云一说无不迎刃而解。现在朝云只说了几句话,已经把苏学士一直在想的事儿给解透了,这一下定决心,觉得说不出的轻松。再看朝云,虽然穿着朴素,脂粉不施,却像咏西湖的诗里说的“淡妆浓抹总相宜”,有一份冷玉轻烟般的清秀雅致,忍不住拉着朝云的手儿笑道:“你跟义冲师父学佛三年多了,有什么心得?”
忽然被丈夫拉住了手儿,朝云心里也是一跳。
朝云十二岁到苏家,十九岁随了苏轼,今年才二十七岁。自从离开黄州,干儿夭折,她和苏轼五年没同房了。若说心里不想苏学士,那是假的。可朝云心里有一道深深的坎儿,无论如何跨不过去,见丈夫来纠缠急忙推他:“大人别这样,夫人看见不好。”
苏轼好容易扯住这只手,哪肯轻易放开,紧扯不放,嘴里说:“夫人都知道,不会问。”
苏轼和朝云的事二十七娘当然知道,而且二十七娘本就宽容大度,把朝云当自家亲妹妹看待,也确实不问。可朝云心里有一份莫名的恐惧,实在不敢。见丈夫不放手,急得使劲推他:“你去找夫人吧。”
朝云越着急苏轼越觉得有趣,干脆一把拦腰抱住:“夫人不急找,我先找你说个话儿……”这一下朝云真急了,抽出手来尽力一推,苏轼给她推得一个踉跄倒退出两三步,差点摔个跟头,这一下两人都愣住了。
见苏轼又惊又怒,朝云羞愧难当,转身飞步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