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苏轼决意出家,佛印只得屈就:“既然施主有这诚心,贫僧问你一个典故,若答得出就立刻剃度,答不出,就要输给我一个信物。”
苏轼忙问:“输给你什么?”
佛印指着苏轼腰间:“我看这玉带不错,就拿它打赌吧。”
佛印和尚眼睛倒尖,苏轼腰上系的玉带是当年做翰林学士的时候哲宗皇帝赐给他的。长两尺有余,镶嵌上等白玉二十四枚,华贵灿烂十分抢眼。佛印是个识货的,一眼看出这是宫中之物,就向苏轼讨这条玉带。苏轼一向大大咧咧,想也没想就解下玉带拿在手里:“和尚且出题。”
佛印把苏轼看了一眼,缓缓问道:“佛言‘四大皆空,五蕴非有’,东坡居士却要以‘四大’为座,请问如何坐法?”
佛印这一问极深,可是东坡居士于佛法深有涉猎,未必答不出来,但怎么都要想一想。哪知他这里才一沉吟,佛印和尚已经指着大叫:“输了输了!快收他的玉带!”身边一个小沙弥眼疾手快,飞步上来一把夺过玉带就往后殿跑!苏轼倒给吓了一跳,等明白过来,小沙弥和皇帝钦赐玉带都不见影儿了,就指着佛印斥道:“光天化日,大和尚当众抢劫,这还得了!”
佛印把嘴一撇:“老衲门下三百弟子,就抢你了,又怎样?”一句话说得殿内殿外僧俗数百人哄堂大笑。苏轼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闹不过这个滑溜和尚,只得笑着摇头:“真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东坡居士自投罗网,活该,活该……”
有了这一顿笑闹,佛印这才领着苏学士在金山寺内四处玩赏。
十多年不来,金山宝刹规模比以前更大了,几处佛殿刚刚修缮过,走在廊下还能闻见木料的清香味儿,一路走到后头的迦蓝殿,只见当年那一对金刚仍然立在门旁,也都刚刚描画过,金面神熠熠生辉,蓝面神凶恶威猛,顿时想起问佛印“哪位金刚法力更强”的事儿来,不由得嘿嘿直笑。佛印似乎也记得这事儿,就说:“这两尊金刚还记得居士。”
“何以见得?”
佛印指着佛像说:“刚才金面神额头神目一开又闭,蓝面神也冲你笑了一下……”
苏轼忙问:“我怎么没看见?”
佛印摇头:“你修行浅,当然看不见。”
佛印说的“神目一开、面露微笑”其实是大和尚自己的心境。
大和尚早修得心如止水,喜怒哀乐于他都是身外物,但遇上这位老朋友仍然动了欢喜心。苏轼慧根深厚,略一琢磨也明白了:“我见佛笑,佛见我笑,此所谓心有灵犀是也。”说到这里又想起来,对佛印赔笑道,“那玉带是圣上所赐,留在庙里也没用,不如还给我吧。”
苏子瞻的内心并没有表面这么豁达,他这一生对于“功名利禄”四个字还是很上心的。佛印也不难为他,只说:“玉带在方丈室,居士随我去取。”
向佛印讨还玉带,苏轼觉得不好意思,讪讪地跟着佛印走到方丈室前。一个老头儿正拿着扫帚扫地,见住持来了就停手,对佛印合什一礼,也给苏轼行了个礼,一句话没说又扫起地来。佛印把苏轼请进方丈室,两人对面而坐,透过半敞的房门仍能看见那人在外头扫院子。佛印指着扫地的人对苏轼说:“此人似乎是居士的亲戚,你认得他吗?”
佛印这话奇怪,苏学士是蜀地眉山人,怎么会有亲戚在润州金山寺做工?苏轼忙起身到门前把那扫地老头儿仔细看了半天,实在不认得,回头问佛印:“此人自称是我的亲戚吗?”
佛印微微摇头:“这人姓卓,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契顺’,只庙里帮工的‘净人’。贫僧看他性情和学士相似,以为你们是亲戚,原来弄错了?”
佛印这话说得更怪。苏轼知道大和尚爱开玩笑,但绝非无聊之人,他说这话定有深意,忙问:“大和尚这话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