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东坡肉”也端了上来,想不到这个菜和苏轼在黄州琢磨出来的做法非常近似,也是五花肉切方子加酒慢炖,不但味道相近,看起来颜色品相都差不多。苏轼不敢高声——怕别的食客听见,用筷子指着肉说:“这和我做的有几分像。”
见丈夫得意洋洋,二十七娘笑问:“比你做得怎么样?”
苏轼把嘴一撇,头一摇:“那比不上,我是正宗的。”说得几人都笑了。
送走王箴,苏太守这才开始办公,依例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点刑狱。
十几年前苏轼在杭州做通判的时候朝廷正在推行《青苗法》,因为处置不当,把百姓害得好苦,每年因为交不上“青苗法”被官府抓起来的人数以千计,查点刑狱就成了累人的苦差事。如今《青苗法》已废,杭州府大牢也空了,关押其中的只有几人而已,看了卷宗,都是些偷盗抢劫之类,也不必一一去审,其中倒有两个案子颇为有趣。
第一件是个“逃税”的案子:有个杭州书生往京城贩卖丝绢,依例要交“行路钱”,此人为了避税,就把所贩的丝装成两大包,上面写着“杭州知府苏子瞻封送京师苏侍郎宅”,假装成苏轼送给弟弟苏辙的礼物装船,可税吏不是傻子,一看就知道有毛病,先把人、货都扣了,又到知府衙门一问,当然没这回事!连人带货都抓起来了。
有趣的是,这位胆大包天的糊涂学子居然名叫吴味道……
看了这个逗乐的案子苏轼已经笑个不停,再一看犯案人的名字,更是笑不可支。就在法曹班房里坐着,马上让人把吴味道带来问话。
片刻功夫,乡贡举子吴味道被带了进来,跪在苏轼脚下,吓得脸色如土。苏轼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是个老实疙瘩,问他:“官府告你夹带私货进京贩卖,你认罪吗?”
吴味道早就吓坏了,忙说:“小人认罪。”
苏轼又问他:“你一个读书人,怎么想起来带货到京师去贩?”
吴味道愣了一会儿才说:“不瞒大人,我家里很穷,苦读多年始终不能考中,今年又是机会,家里人为了让我赶考到处借债,我想这次要是又没考中,把钱花光了以后拿什么还账?就想用这些钱买点儿丝绢带到京师去卖,指望着能把盘缠赚出来。可要上路了才知道贩丝绢要交重税,小人没什么本钱,买的丝本来就少,交完税就没赚头了。也是小人穷极了,就生出这个邪心思,想省下税钱……”
吴味道的难处苏轼全都明白。
三十年前苏家父子三人困在京城,寄居驿站,苦不堪言。今天这个吴味道为了省点钱弄得斯文扫地,真不容易……
想到这里苏轼忍不住叹了口气,又问吴味道:“你夹带私货就算了,为什么包裹上写‘苏子瞻’之名?难道你认识此人?”
吴味道并不知道眼前这位大人就是苏子瞻,听人家问,忙叩头答道:“小人并不认识苏子瞻,只听说苏子瞻是杭州第一才子,如今又回杭州做太守,小人觉得乡里乡亲的,冒认一下也没什么,就斗胆写上了知府大人的名字。”
——难怪吴味道屡试不中,就他这个糊涂劲儿,这次怕也未必能考上。
这个案子很明白,苏轼叫人把吴味道带下去,这才问法曹:“像这样的案子该怎么判?”
“也不能怎样,最多把私货收缴了。”
苏轼又问:“若把税款补齐,能把货领回去吗?”
法曹想了想:“还要交一笔罚银。”
苏轼也不多想:“这样吧,税银、罚银都由我出,你明天就把这个吴味道放了,让他赶紧带着丝绢到京师去卖钱,别误了考期。”又嘱咐法曹,“别说这钱是我缴的。”
苏知府这么做是办了件好事儿。法曹却奇怪:“大人为何帮他交钱?”
苏轼笑道:“你没听吴味道说吗?乡里乡亲的,怎么好意思不帮?”一笑而罢。
审完这个案子,苏轼又叫人把另一个案件的犯人带了来。
这个案子比刚才那件事更小。一家扇子店借了别人二十贯钱,积年不能归还,被人家告了,扇店的店主因此被收押。等把人带来,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已经哭得两眼红肿。苏轼问她:“为何欠债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