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钱塘门登岸的时候雨尚未停,眼看这么走回去要淋湿了,苏轼就说:“不如到望湖楼吃了饭再回去。”虽然离开十多年,仍然记得旧路,沿路走去,酒楼俨然在此,只是楼门上的招牌换了,不叫“望湖楼”,而是“西湖楼”。大门两侧还有副对子: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见自己十多年前写的旧诗被这出名的酒楼当对联挂在门口,苏轼倒有些得意,捻着须看了一会儿。二十七娘一辈子以丈夫为荣,就悄悄告诉王箴:“这是子瞻写的诗。”王箴看了也说:“真是好句子!”苏学士被人一夸越发得意,昂着头进了酒楼。
这时正是吃饭时间,酒楼里人多,没有单间,只在靠墙处找了张桌子坐下,几个伙计忙成一团,一时顾不上招呼,苏轼也不着急,只管和王箴谈当年在杭州的旧事。说着说着就提起来:“我记得当年这地方叫望湖楼……”
一个伙计正给旁边的客人上菜,听苏轼这话就凑过来:“客官说得没错,我们这店是七十多年的老店了,六年前还叫望湖楼,后来才改成‘西湖楼’。”
“为什么改了?”
伙计笑道:“我们这里守着一个湖做生意,以前这湖叫‘钱塘湖’,我们这酒楼要是跟着湖名叫个‘钱塘楼’就不好听,只能叫‘望湖楼’,可这几年钱塘湖改了名字,杭州人都叫它‘西湖’,我们老板也把酒楼改叫‘西湖楼’,让食客们看了亲近。”
伙计说得很明白,苏学士却没听明白:“钱塘湖是个大名,西湖只是俗称,若说‘钱塘湖’一定知道是杭州的,若说‘西湖’,只怕天下各处州县都有,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大名不要,却改成这个小名?”
苏轼这一问伙计答不上来,半天才说:“我们杭州出了个名人叫苏子瞻——苏子瞻你晓得吧?这名字是他给改的。”把手往门口一指,“看到门口那个对子没?苏子瞻写的:‘欲把西湖比西子,’就是这么改的名字。”
听了这话苏轼几个人面面相觑,惊诧不已。王箴忙问伙计:“苏子瞻是你们杭州人?”
伙计把嘴一撇:“当然是杭州人!他家以前就在钱塘门里住,我小时候常从他门口过。”又指着柜台那里挂的菜牌子,“看到没,‘东坡鱼’!苏子瞻字东坡,这个鱼就是他亲手烧出来的,只有我们杭州人才会烧这个鱼。”
这话听着滑稽,其实伙计说得是老实话。
自从苏轼到杭州做一回通判,留下那么些好诗,尤其“欲将西湖比西子”一句成了整座杭州城的门面,为这一句诗,杭州三十七万百姓硬是把钱塘湖的湖名都改了,可见杭州人对“苏子瞻”爱如珍宝。就因为这么爱才,干脆不问他是何处来,只管认定他就是个杭州人,一个“谎”在市井流传了十五年,早就尽人皆知了。只不过酒馆里的伙计没学问,嘴巴又大,难免有胡说八道的地方。
听了这些鬼话,三个人笑得头都抬不起来,看伙计认真的样子又不忍拆穿。苏轼高声道:“今天这个‘东坡鱼’一定要吃。还有什么‘东坡肉’、‘东坡肘子’……凡你店里有‘东坡’二字的菜都端上来!”
伙计吓了一跳:“东坡菜三十六道!你吃得完?”
听了这话,苏轼和王箴对视一眼,暗暗咋舌。
好家伙,苏学士十五年没回杭州,连“东坡菜”都生出三十六道来了!这么厉害的一套菜果然吃不完,只得说:“先上一个‘东坡鱼’,一个‘东坡肉’,”仔细看看菜牌子,“再来一个‘东坡豆腐’、‘东坡茄子’、‘东坡绣球’……”眼看越点越多,二十七娘忙拦住话头儿:“够了够了,就这些吧。”
片刻功夫“东坡鱼”先端了上来,却是一条清蒸的鲥鱼,又带姜醋一碟做蘸料,鱼体银白,味道清香,吃了几筷,肥嫩鲜美,味道清淡,纯是江南人的口味,用料名贵,刀工讲究,比东坡居士自己做的白菜叶子小鲫鱼味道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