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苏夫子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天意让他落户常州,就在此地买田建屋安家落户吧。
东坡居士人缘好,朋友多得数不清,当他提出想买田的时候,黄州有古耕道帮他忙活,陈季常想让他搬到歧亭,王安石想让他在江宁落户,甚至金山寺住持佛印大和尚都想在金山对岸给他买块地,好让苏学士有事没事就到金山寺走动,可苏学士挑挑拣拣总拿不定主意。如今苏轼下定了决心要在常州定居,不挑不拣,有地就买。偏巧就有一位老朋友江淮发运使蒋之奇是常州府宜兴县人,听说此事,立刻叫人到自己的老家宜兴打听有没有田地出售,好让苏学士跟蒋家做邻居,结果真就找到一块好地,忙找个朋友带着苏轼到宜兴看地。
蒋之奇替苏学士找到的这块地在黄土村,距宜兴县城五十多里,周围都是小山,土地约有一百多亩,地主姓曹,也知道苏学士的名字,对他挺客气,苏轼心急,没讨价还价就把这件事说定了。
买这块地不是最要紧的,重要的是赶紧寻一个安稳之处给朝云养病。
谈妥了买田的事,苏轼就和地主商量能否先搬到这里住下。地主老曹看起来是个非常和气好说话的人,立刻答应,于是苏学士带着朝云搬到田地旁的一所小屋里,仍然整天守着朝云,同时写信给夫人和苏迈、苏迨、苏过,告诉他们已在宜兴安家,速速赶来团聚。
这时候朝云的病比当初好些了,说话走路一切如常,然而行为仍然不太对头,时常没来由地恐惧,只有被丈夫抱在怀里才能勉强入睡,苏轼也怕万一,只能昼夜不离地守着。眼看元丰八年的春节将至,终于接到二十七娘命苏迨写来的信,告知苏学士:除苏迈不能到宜兴,全家已在路上。
这时二十七娘嫁到苏家已经十五年,东坡居士的三个孩子都长大了,长子苏迈元丰四年考中了进士,恰在元丰七年得了官职,担任饶州府兴德县尉,不能到宜兴来。只有二十七娘带着十四岁的苏迨和十二岁的苏过赶来宜兴。苏轼把这个消息告诉朝云,本以为她听说夫人来了也会高兴,可朝云脸上木然毫无表情,就像没听见一样。
其实苏学士不明白,听到这个消息,朝云费了多大力气才克制住心里的恐惧和哀伤,不让自己当着丈夫的面哭出来。
朝云本就是个草籽儿一样轻贱的人,凭着她一心对苏学士好,天赐福气让她生了个宝贝儿子,这才勉强得了些地位,哪知道转眼功夫一切都被老天爷夺去了。如今夫人带着两个公子来了,只要他们一到,朝云就只能退回去做她的丫头,而且眼下的她,怕是连从前的地位都得不到了。
朝云是个悲秋的人,在她眼里,人生就像一场筵席,虽也曾美食罗列歌舞升平,对酒客而言都是梦幻。朝云今年才二十三岁,可她的人生已到了“残席”,歌舞已罢,酒也喝完了,眼看就要收拾下去。这时朝云能做的只是日日夜夜陪在苏学士身边,蜷在丈夫怀里,拉着他的手,抱着他的腰,一刻也不肯分开,但求江上的船儿来得晚些。
然而上古有个邪神共工做了件恶事,撞断不周山,使得天倾西北,地坠东南,船儿南下总是顺风顺水,快得拦都拦不住。
春节刚过,天时还冷,这天苏学士陪着朝云在刚买的田地周边散步,指着空****的田地讲未来的筹划,又说附近有个善卷洞、龙背山,都是好风景,等天气暖和点儿就带朝云游山赏洞饱览风景,朝云却像传说中的“褒姒”一样,心事重重,千金难买一笑。正走着,只见路尽头处过来一群人,挑着几副担子,赶着两辆马车,苏轼注目看了片刻,一句话也没说,甩下朝云就往那边飞跑过去。
这两辆马车,正是二十七娘带着孩子到了黄土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