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朝云的气色越来越坏,苏轼只得另找一名郎中来诊治,这人问了病情由来,并不开药,对苏轼说:“夫人急火攻心,风邪上犯,塞于脑,拥于肝,体内生气都被一股‘死气’裹住,用药难救,只能找她的父母亲人日夜和她说话,引导神气复苏,或者以旧事催她,能让夫人哭一场,这病才能解开。”
这位郎中所说似比前一位对症。然而朝云根本没有父母,若说亲人,只有苏学士而已。就依着郎中所教的,把朝云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同时在她耳边不停说话,把朝云到苏家十年来的一切生活细节、快乐苦痛都说尽了,又说自己在黄州如何艰难,两人如何共度岁月,朝云对苏轼的关切照料,东坡居士心里对朝云的疼爱喜欢,凡想得起来的就在她耳边絮叨不休,就这样抱了半天一夜,说得唇焦舌敝,朝云毫无反应,只是身渐冰冷,气息渐弱。
到这时苏轼已经感觉到,这位上天派来救他灵魂的巫山神女就要离他而去了。
惶恐之时,苏轼忽然灵机一动:郎中说朝云若能哭一场,也许把病解开了……自己这些天虽然费尽心思,可说给朝云听的都是早年的快乐事,一个字也不敢提起“干儿”,可令朝云痛惜欲死的,毕竟是干儿。
孩子是朝云的心结所在。可怎么提起呢?若把话说错了,岂不是逼着朝云速死?
想了好久,苏学士只得了一个办法。提起笔来写了一首长诗,把自己的伤痛、朝云的心碎一字一句都写了进去。仍把朝云搂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念道:
“吾年四十九,羁旅失幼子。幼子真吾儿,眉角生已似。
未期观所好,翩跹逐书史。摇头却梨栗,似识非分耻。
吾老常鲜欢,赖此一笑喜。忽然遭夺去,恶业我累尔。
衣薪那免俗,变灭须臾耳。归来怀抱空,老泪如泻水。
我泪犹可拭,日远当可忘。母哭不可闻,欲与汝俱亡。
故衣尚悬架,涨乳已流床,感此欲忘生,一卧终日僵。
中年忝闻道,梦幻讲已详。储药如邱山,临病更求方。
仍将恩爱刃,割此衰老肠,知迷欲自反,一恸送余伤。”
苏轼这首诗把“哀痛”二字诉到了极处。念到“故衣尚悬架,涨乳已流床”一句,终于隐约觉得朝云在怀中微微悸动,抬起一只左手,似乎要抓握什么。苏轼忙伸手握住,只觉这纤细的手掌冷冰冰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然而能有响应,说明办法有效,就把那诗一句句念完,又把嘴贴着朝云的耳根苦苦哀求道:“我在黄州是靠着有你才活到今天,如今干儿去了,我的半条命已经不保,你若再有什么事,让我怎么活?我知道你一辈子只对我好,就当为了我,哭一声吧。”
好半晌,朝云僵硬的身子渐渐松软下来,头枕在丈夫胸前,嘴里轻轻吐出四个字:“我好命苦……”
听了这话苏轼再也忍不住,“啊”地一声哭了出来。朝云把身子蜷在丈夫怀里,两行冷泪也终于落了下来。
郎中所说的“惊悸离魂之症”其实是对的。
自从哭过一场,朝云的魂魄从死亡里挣脱出来,惊悸之症接着发作。昼夜不安,根本不能入睡,就算累极了睡过去也会时时惊醒。怕黑、怕响声、怕冷风,不管白天黑夜,一刻不能离开丈夫,哪怕苏轼只是煮一点粥,倒一碗水,离开一时片刻,朝云也扯着不肯放手,眼里那份惊恐哀求让苏轼心中痛如刀割。不得不先对她解说:这是做什么去,片刻就回来,说多少遍朝云才懂……后来干脆也不说了,就是昼夜守着朝云,哪里也不去,什么也不想了。
到这时东坡居士心里哪还记得什么皇帝、什么朝廷?在常州一住十几天,昼夜看护爱人,直到朝云情况稳定些了,已能下床走动,虽然还是不能离开人,却不至于像早前那样须臾难分,片刻不离,苏学士这才抽功夫写了一个札子:辞谢官职,请求皇帝让他在常州居住。
这是生平第一次,苏轼彻底断了“做官”的心思。在常州住了好久,直等到朝廷发下文书,允许他在常州居住。同时又接到长子苏迈的信,知道在京城的宅院已经卖掉,手里有了几百贯钱,问父亲要在何处买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