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八年十月,吕惠卿受贿一案审结。神宗随即下诏:免去吕惠卿参知政事一职,贬为陈州知府。
到这时吕惠卿已经众叛亲离,早前依附于他的“三司系”官员全数转身投靠了王安石,只有三司使章惇一人不肯明确表态。于是吕惠卿刚一被贬,御史中丞邓绾立刻上奏指责三司使章惇为吕惠卿同党。神宗皇帝对章惇并不反感,只是大案在眼前,不治章惇也不行,只得免去章惇三司使一职,外放为湖州知府。
收拾了吕惠卿,神宗皇帝腾出手来准备收拾王安石。可神宗不知道,此时的王安石已经死了一半儿。
因为王安石的独生子王雱死在狱中了。
自从王安石重登相位以来,先有吕惠卿借谋反大案陷害王安石,对李道士的审讯又对王安石不利,王雱为了父亲尽力谋划,四处奔走,着急上火,背上生了痈疮,本来不算大病,哪知盗取御批事发,王雱被捕入狱,这才明白自己办了蠢事,不但毁了父亲的仕途,而且坏了父亲的名声。
生死事小,失节事大。王安石一辈子得罪过不少人,却没人敢说王安石不是正人君子,就连政敌们也钦佩他的品行。那知宰相一生名节竟被糊涂儿子坏了!想到这里王雱愧悔激怒无法自制,在牢里昼夜呼号几近疯狂,结果痈疮崩裂,暴死狱中。
这年王安石五十六岁,一辈子只养大了这么一个儿子。听说王雱病死,王安石心肝俱碎,闭门哭嚎。哭声未停,皇帝已经命人招他进宫。
这时的王宰相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儿,人似枯槁,面如死灰,见了皇帝只行个礼就愣愣地站着,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神宗也看出王安石神情异常,哪知道这可怜的老头子刚刚白发人送了黑发人,精神上已经快要崩溃,只以为宰相心里有鬼,在皇帝面前装傻扮呆想博同情。
在神宗眼里,王安石这个伪君子根本不值得同情。冷冷地问:“朕叫宰相来是要问一件事:这里有一封信,是吕惠卿递上来的,宰相还记得吗?”
这时王安石脑子里一片混乱,神情有些恍惚,仍然以为神宗皇帝问得是“御批”一事,接过信札半天才看明白,这是熙宁三年王安石刚做宰相不久写给吕惠卿的亲笔信,信上讨论的是正在酝酿的新法,全文仅数百字,内容颇为琐碎,在信的末尾却用硃笔勾出了一段话:“此节吾与汝知之即可,勿使上知。”
看了“勿使上知”四个字,王安石顿时面色如土。知道事已至此申辩不得,只得双膝一屈,直挺挺地跪在皇帝脚下。
神宗皇帝冷冷地打量着王安石,半晌,咬着牙恶狠狠地说了八个字:“朕信宰相,宰相负朕!”
听了这八个字,王安石的心顿时死了。
昨天死了儿子,今天自己又死,原来天下第一拗相公,是天下第一大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