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充虽然厚道,但他也有主意。眼看王安石罢相了,“三司系”几个重要头目都倒了,吴充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朝局已经改变,“三司系”已经失宠,该是招回旧臣重振朝纲的时候了,于是在皇帝面前奏了一本:请求招回司马光、吕公著,重新起用苏轼、苏辙、陈襄、孙觉等一班旧臣。
吴充对朝局的考虑一半是对的,另一半却错了。
神宗皇帝想不想招回能臣重振朝纲?他当然希望如此。所以当年神宗皇帝在贬逐这些大臣的时候都留了情面,让他们到要紧的地方担任州府官员,时常还给些升迁,目的就是笼络他们,为后面的重新起用打好伏笔。可眼下王安石倒了,“三司系”散了,神宗皇帝能不能立刻把这些旧臣招回来呢?又难……
当年神宗皇帝扶植王安石和“三司系”打倒旧臣的时候,他的想法比较简单:先把朝廷的权柄从旧臣手中夺到皇帝手里,同时借王安石之手推行新法,待新法大局已定,王安石和他的“三司系”官员们可用的则用,不可用则废。到那时,朝廷上的空缺可以用那些被贬到地方的能臣充任。于是皇帝权柄在握,变法基本完成,而朝廷仍然如仁宗、英宗时一样人才济济,皇帝再与这些能臣们一起把新法推行下去,完成继位之初定下的“富国强兵”的宏愿。
然而事与愿违,当皇帝借王安石之手打击旧臣的时候,“三司系”却无形中坐大了。等神宗觉得王安石讨厌,决定把他清除掉的时候,又无意中纵容了吕惠卿这个奸佞小人。最终,神宗皇帝不得不把吕惠卿和王安石一起打倒,结果是,曾经作为皇帝左右手的“三司系”从上层被彻底打散!
神宗皇帝上台后只做了一件大事,就是“变法”,所以新法的信誉与皇帝本人的威信是一体的,如今“三司系”从上层被打散,《青苗法》、《市易法》、《手实法》先后失败,新法信誉丧失殆尽,新法没信誉,皇帝怎么能有威信?皇帝没能建立足够的威信,他又怎能服众?
——招回旧臣,皇帝威信受损;维持现状,朝中无人可用!神宗皇帝陷入了两难。
现在宰相吴充公开建议招回司马光、吕公著等旧臣,这等于是在皇帝背后又推了一把。可神宗皇帝满心顾虑,根本不敢往前迈步儿,再被人从后头一推,顿时一个踉跄,连站都站不稳了!
进退两难之际,神宗越发焦虑,甚而有些懊恼了。
神宗皇帝心里的烦恼吴充猜不出来,另一位宰相王珪却猜透了。
朝堂上自古就有两种大臣,一种是“办事”的,一种是“办人”的。吴充是个“办事”的宰相,王珪却是个“办人”的宰相。看出皇帝对重新起用司马光等人的请求十分反感,忙在旁奏道:“自从河湟一战朝廷夺了青唐之地,设立熙河路,对西夏形成两面夹击之势,西贼腹背受敌,寝食难安。如今西夏大将青宜结鬼章率军数万进逼洮州、岷州一带,与朝廷争夺河湟之地,当地部落也有人叛变从贼。此事不可小视,请陛下早做定夺。”
王珪一句话,把正在讨论的“人事任命”扔出十万八千里去。神宗也正想丢开这个话题,就故意不理吴充,只问王珪:“依卿之见该如何御敌?”
王珪忙说:“臣以为河湟战事拖延数年不能决胜,原因是兵将不能统一调动,臣请陛下派心腹之臣到熙河路直接指挥各路军马,或可收到奇效。”
宋军攻取河湟之地,建立熙河路,西夏方面极为惶恐。然而宋军虽然夺了河湟,却因为部队缺少骑兵,多以重装步兵为主,没有长途奔袭之能,攻不能直取西夏腹地,守则犄角突出,不断与西夏军摩擦。而神宗皇帝又和真宗、仁宗、英宗一样,对将领极不放心,不肯放权,结果宋军几员猛将只能各自在有限的地区内作战,不能合力进退。西夏却仗着快马长枪来往如飞,时时杀进河湟地区,如此一来宋军表面占据主动,其实与西夏完全是个“平手”态势,反复拉锯在所难免,导致河湟一带连年战祸。加之当地羌人游牧部落朝秦暮楚,谁胜了就追随谁,谁败了就背弃谁,如此一来乱局更难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