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刀,两百年琢磨刮擦,原本就不怎么兴旺的无名小庙已经磨成一块旧石头了。
苏轼走到山门跟前,见原先的石阶已毁,只剩下三四块半残不残的青条石,都被人抛弃在庙门旁,庙里僧人不知从哪里运回些碎石子,在门前铺了个斜坡儿供人进出,寺门早已半朽,一撞就破、一推即倒,干脆也不再用,歪歪斜斜立在一旁成了摆设,山门里左边供一尊缺了臂膀的天王,右边只剩几块破栅板围着个台子,佛像不见踪影。顺着甬道走进来,脚下的路也用碎石铺就,倒还平整,洒扫得一尘不染,二人径直走进观音殿,只见殿上供的观音菩萨造像也不知何年何月塑的,金身早已剥尽,彩绘斑驳如鳞,连佛像的面目也有些看不清了,佛像前摆着供桌,却没有香火,地上摆着几个跪烂了的蒲团,见不到和尚的影子。
苏轼天性喜欢热闹,见小庙如此冷清败落不觉有些扫兴。秦观看了出来,笑着说:“这座小庙离城远,香客少,庙里总共只有三四个和尚,平时只在街上化缘,不肯到富户乡绅处走动,结果混成这般光景。可这几位大和尚持戒严谨,待人真诚,我和朋友在这里住了十来天,和几位大和尚处得很好。”指着后殿说,“咱们先去见见我的朋友。”两人一路走到僧房,只见房门半掩,寂然无声,房里没人。
朋友不在,秦观略觉扫兴。好在庙里还有好东西,就说:“先看吴道子真迹壁画也好。”领着苏轼走到一间大殿里,只见白墙前头支着个架子,用一块半旧的杏黄幔子遮住,秦少游也不客气,上前掀去幔布,露出一幅通墙彩绘,正是传说中唐代画圣吴道子手绘的“如来灭度图”。
释迦传法四十九年,二月十五日于拘尸那城婆罗双林泊然宴寂。壁画所绘就是佛祖涅槃时的情景。但见释迦静卧于双沙罗树之间,面相慈和,安详肃穆,韶光纷呈,弟子环绕或悲或叹,抚额扪胸如丧考妣。瑞霭祥云中隐约现出八部天龙诸般神怪,都对佛祖礼赞,云中又有一位大菩萨卓然而立,正为众生讲述“寂灭”之理,整幅壁画笔触细腻,气势磅礴,大小人物数百,个个面目如生,神态迥异,衣带临风翩然欲动,即使小如拇指也画得一丝不苟,果然是难得的杰作。只可惜小庙太旧,后殿光线昏暗,如此佳作一时竟看不全。苏轼只得凑近前一点点细看。秦观在身后说:“这小庙平时没人来,所以吴道子真迹没几个人知道——就连徐州本地人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忽听身后有人说:“这壁画天下人虽没看见,未必不知道;你等虽然看见了,未必就知道。”
听了这话,苏轼吓了一跳,忙回身看,不知何时后殿里进来了一位和尚,年龄与秦少游相仿佛,高高的个子,一双长臂,半旧的僧袍只勉强遮到手腕,瘦长的脸盘,鼻梁高挺,嘴唇丰厚,两道浓眉之下双目神光烁烁,看上去英俊非凡,矫健异常,若不是光头麻鞋手持念珠,单看气质倒像是个游侠之类的人物。苏轼忙说:“我等来看壁画,打扰大师清修了。”
那和尚不苟言笑,只说:“你们并未扰我,是我扰了你们。”
和尚这话对,其实他刚从外头回来,见两个人在这里看画,神神秘秘说什么“没几个人知道”,就随便应了一声,倒真是“扰”了苏轼他们。
秦少游跟这和尚认识,也不与他客气,笑着说:“你扰我、我扰你都是一个‘扰’!”指着和尚对苏轼笑道:“这个没庙可投的野和尚叫参寥,诗写得好,脾气很坏,夫子小心此人!”又对参寥说,“你以前常说‘眉山苏子瞻在杭州三年,竟无缘一见’,今天总算见到了。”
一提“参寥”二字苏轼隐约知道,忙问:“大和尚就是写‘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洲’的于潜诗僧吗?”
参寥还没回答,秦观已经笑道:“就是他。和尚写诗本不应该,他还专写什么‘蜻蜓藕花’的,可见其心不诚。”
秦少游和参寥是多年老友,言语不拘。听说这位夫子就是苏轼,参寥有些意外:“贫僧久慕苏学士之名,想不到在此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