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些话秦观深以为然:“夫子说得对!我也觉得暴秦不得人心,早晚要亡,有项羽,暴秦或许早亡十年;没有项羽,晚亡十年而已。可项羽嗜杀好战,祸害无穷,天下人没得过他什么好处,却因为这个人而受了很多苦!仔细想想,项羽的暴行与秦人的作为似乎差不多,都是‘成于杀伐,败于太平’。”
苏轼连连点头:“‘成于杀伐,败于太平’,这话说得好!天下人都崇拜项羽、白起,却忘了他们原是杀人的魔王!还是颜回说得好:‘愿得明王圣主辅相之,敷其五教,导之以礼乐,使民城郭不修,沟池不越,铸剑戟以为农器,放牛马于原薮,室家无离旷之思,千岁无战斗之患。’这才是个正路。”
听了这话秦少游摇头叹息:“颜回说这些话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了。到今天,什么也做不成,夫子说说,救世济民的正道什么时候才行得通?”
苏轼忙说:“良知不灭,天理常存,只要世上还有《论语》这本书,正道总有实现的那一天。孔圣人不是说过嘛:‘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已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这就是正道!”
秦少游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吾欲仁,仁斯至亦!’人心正,天下自正。天下不正,人心能正,也是‘成仁’。”
交友之道各不相同,既有细水长流,也有一见如故。今天秦少游遇上苏子瞻,真是一见如故。只觉心中快意不可遏止,立刻向和尚讨来笔砚,就在白墙上题诗一首:
“人生异趣各有求,系风捕影只怀忧。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
徐州英伟非人力,世有高名擅区域。珠树三株讵可攀,玉海千寻真莫测。
一昨秋风动远情,便忆鲈鱼访洞庭。芝兰不独庭中秀,松柏仍当雪后青。
故人持节过乡县,教以东来偿所愿。天上麒麟昔漫闻,河东鸑鷟今才见。
不将俗物碍天真,北斗已南能几人。八砖学士风标远,五马使君恩意新。
黄尘冥冥日月换,中有盈虚亦何算。据龟食蛤暂相从,请结后期游汗漫。”
写罢掷笔于地,回身对苏轼深深一揖。
两位学士高谈阔论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僧人游客在边上听着。见秦少游思不稍遐、笔不略顿,如此篇章一挥而就,都赞叹不止。苏轼读罢也是连连点头,从地上拾起笔想和一首,凝神半晌,微微摇头,终于把笔放下:“少游这首诗真有屈原、宋玉之风骨,我竟接不住,惭愧惭愧……”
苏轼一生作诗填词,落笔千言,倚马可待,像今天竟接不下来,这是秦观的才气极高,情绪又在激扬涌**之时,妙笔生花,竟将苏轼的文思打断,一时不能接续。对苏学士而言这样的事可不多见。
这样的大才子、风雅事平时哪能见到?旁边围观的人交头接耳,都冲着苏轼、秦观指指点点。一个四十来岁的书生上前对两人拱手:“请问两位学士高姓大名?”
天下事就这么有趣,有人爱出名,有人怕出名。苏、秦二位都是后者,见人家上来问他,急忙笑道:“只是过路的,不足道,不足道。”低头飞步走出庙门,一直逃到清静无人之处,这才松了口气,二人相视而笑。
苏轼问秦观:“你在寺里何处居住?”
秦观答道:“我和一个朋友同到徐州,我那个朋友爱清静,在山后一座小庙里借住。”说到这里又想起来,“山后小庙里有一件唐朝留下来的宝贝,不知夫子见过没有?”
苏轼做徐州知府快一年了,可平日太忙,这台头寺还是第一次来,什么“山后小庙”听也没听说过,更不知道什么宝贝,忙问:“庙里有什么?”
“那里有一幅唐代壁画‘如来灭度图’,听僧人说是画圣吴道子所做。虽然不敢断定,但画作极精,保存完好,值得一看。”
听说有如此宝物苏轼立刻动心,反正无事,就跟着秦观一起往戏马台边的小庙而来。
山后这座小庙本是台头寺的一部分,后来毁于战火,到唐朝开元年间又有僧人重建房舍。但不知什么缘故,只盖了观音阁前后三间,其他殿阁、佛塔、僧房均未建成。台头寺也屡废屡建,基址逐渐往南边移动,离无名小庙越来越远,最后分成两处,互不相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