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不同往年,依着朝廷新法,求雨的时候不写“青词”,不用三牲祭品,而是派府里的判官、五曹人等亲自出去捉了十只大个的石龙子,都放在一只瓮里用湿桃叶盖住,又召集童子二十八名,众官员抬着大瓮领着一帮孩子进了徐州附近的沂山,来到“翁婆庙”——也就是沂山的山神庙前,歇了一下午,等到天黑吃过晚饭就把大瓮抬出来,让这帮孩子个个青泥涂面——因为青色主雨水,然后手拿柳条儿围着大瓮转圈子,嘴里念叨着:“蜥蜴蜥蜴,兴云布雨,大雨滂沱,放你归去……”连转带念,一直转悠到三更天,这帮孩子累得实在走不动,连知府、判官也都困得睁不开眼了,这才暂停法术回去睡觉。第二天夜里仍然照此施行,一连求雨三晚,丝毫不敢怠慢。
到第四天,法术已毕,老天似乎没有下雨的迹象,苏太守也犹豫起来,不知求雨不灵,瓮里那十只蝎虎子是放了还是继续关着?正左右为难,天色却渐渐阴沉起来,到下午已是晦暗如夜,接着雷鸣电闪,果真下起大雨来了。
原来“蝎虎求雨”如此灵验!可见神宗皇帝真是圣主明君。徐州府一众官员又惊又喜,急忙向天拜谢,恭恭敬敬把那十只“龙种”从瓮里请出来,一个个送到山神庙前的小溪里去,嘱咐“翁婆庙”的庙祝人等:“这些都是神物,一定要好生侍候,不准伤害!若敢杀伤一条,你等就是流配之罪!”吓唬已毕,这才登上马车欢天喜地回徐州来。
历经三年大旱之后,徐州这场雨真的下起来了。只是谁都没想到,“龙种”的本事比想象中还大,这场雨一下起来就停不住了!
自从沂山祈雨之后,徐州附近三天一场大雨,一天一场小雨,没结没完下个不停。一直到七月间,竟没有连续晴过五天的。眼看城外的泗水已经涨得很高,苏轼有些担心,和颜判官一起出城查看水势。向东走了十几里,只见两山夹一谷,泗水流进山谷之内,河道突然变窄,激流如沸,水声隆隆,水中夹着从上游冲下的树木石头,桌面大的巨石都被浊流冲得乱滚,苏轼有些惊讶,问颜复:“这是什么地方?”
颜复忙说:“泗水里有三处河床浅窄,水深流急,分别叫做百步洪,秦梁洪,吕梁洪。这三处险滩中百步洪离徐州城最近,要说险恶首推吕梁洪。此地方就是《庄子》里说的那个‘悬水四十仞,环流九十里,鱼鳖不能过,鼋鼍不敢居’的吕梁洪。”
《庄子》书中有个故事:孔子周游路过沂山,见山中的吕梁洪湍急险恶,却有一人在里头游泳,且‘披发而歌’悠闲得很,觉得惊讶,就问这人是怎么做到的?此人答道:“始吾入,先以忠信,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错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用私。吾所以能入而复出也。”孔子听后十分佩服,对弟子们说:“水而尚可以忠信,义久而身亲之,况于人乎?”
苏轼博学得很,当然知道这个故事,把这道急流看了半天,摇头叹息:“今日才知,我原是个不忠不信之辈……”
颜判官吓了一跳,忙问:“太守何出此言?”
苏轼指着急流笑道:“庄子说‘入以忠信,出以忠信’,可这险滩实在厉害,打死我也不敢下去游泳!足见毫无‘忠信’可言。”又问左右,“哪位大人能‘披发而歌游于塘下’,给咱们做个‘忠信’的样子看看?”众人哄然一笑,也就走开了。
察看泗水之后,苏轼知道徐州城在高处,泗水不能为患,放了心,仍然回府来办公事。又过了十天,忽然得到一个吓人的消息:黄河决口了。
原来中原大旱三年,这年不知为何忽然转为涝灾,大雨不止,黄河水位暴涨起来,终于在澶州府的曹村一带决口,黄水咆哮而下,淹没了不少地方。好在澶州离徐州尚远,苏知府得到消息也没怎么在意,只是想起天灾可怕,百姓可怜,叹几口气罢了。
黄河是在熙宁十年七月十七决口的,从得了消息以后,苏轼也派人去外头查看水情,都回报汴河等处滴水不见,显然黄水根本未到徐州。就这么过了整整一个月,徐州人已经把黄河发水的事忘在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