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众人一下子来了兴致,不约而同围拢过来,一个个挤眉弄眼互相偷笑,等着看苏轼对案上这篇“多了几个字”的文章是何反应。哪知苏轼想也没想,提笔就写,王适赶紧拦住:“大人别忙,先看看,先看看……”
苏轼一愣,停了笔问王适:“看什么?”
王适指着“山川开阖”四个字笑道:“看这几个字如何?”
王适这话说得奇怪,笑容又暧昧,苏轼不明所以,把四个字看了看,并没写错,又拿稿子对了一遍,原稿果然也就是这四个字,稀里糊涂,只得问王适:“这几个字怎么了?”
见苏学士果真认不出马盼盼的字,众人都笑了。王适拍着手笑道:“颜大人输了,明天进山砍柴去吧!”又指着马盼盼告诉苏轼,“太尊下楼接旨的时候这丫头淘气,在你这幅字上添了‘山川开阖’四个字,又和颜判官打了赌,大人若认不出这几个字来,颜判官就辞了官进山砍柴去……”一句话没说完,颜复已经急着嚷道:“这是你们起哄,我可没答应!”
颜复这一叫喊,众人更是哄笑不止。苏轼这才明白,把“山川开阖”仔细看了看,连连点头:“写得一模一样,要不是你们说出来,我还真认不出!”说着顺手提起笔在“川”字的第三竖上补了一笔。
刚才王巩说马盼盼已经把苏字的气韵得了“九成”,只“川”字最后一笔露出破绽,现在苏轼果然在这一笔上略加润色,说明王巩法眼如炬。马盼盼忍不住把王巩又看了两眼,却想起来,忙上前对苏轼说:“我刚才都是胡闹的,这幅字大人还是撕了重写吧。”
马盼盼虽然顽皮,可不糊涂,知道这篇《黄楼赋》是极重要的文字,写成之后要勒石记铭,百年千年保存下去。自己一时淘气在上头写了四个字,真要刻在碑上,将来人家会说:“苏太守在黄楼饮酒狎妓,把妓女写的字刻在碑上了。”传出去多难听呀!
马盼盼直率任性,自尊心强,这是她天生的才情傲骨。可马盼盼毕竟流落风尘,受过多少伤害,知道自己命如杨花,在世人眼里轻贱不堪。而马盼盼对苏太守又有一份与众不同的关切,哪忍心让苏轼因为她而惹上“轻薄”之名?所以刚才大胆写这四个字的是她;因为别人一句闲话就争得面红耳赤的是她;现在又劝苏轼把《黄楼赋》撕了重写的,还是她。
女人心是海底针,苏轼从来就摸不着。何况苏学士又是个豁达脾性,一以贯之从没改过。如今马盼盼这四个字写得极好,苏轼自己都没识破!这事说起来多么有趣儿;马盼盼这份才情又多么难得。至于后世人知道内情也不怕,你若说是“佳话”当然好,非要说是“狎妓轻薄”,苏学士也不理这闲话,任你说去!于是呵呵一笑:“这篇文章原本只能存世三百年,有了姑娘这四个字,我看存世千年也不难!盼盼姑娘要毁这法帖我是不答应的,诸位答应吗?”
被苏夫子一赞,官员们人人心思相同,齐声叫道:“这幅字毁不得!”刚才说闲话儿的判官颜复这时比谁都勤快,飞跑过来拿起那篇文章贴到墙壁上,众人一起围观,纷纷赞叹。
到这时,“山川开阖”四字妙笔生花,再也不能改动,想把《黄楼赋》毁去重写也办不到了。马盼盼只能站在人群后头眼巴巴看着苏太守,想着自己这个烟花女子一辈子竟有这么一次机缘,被这么一位神仙般的人物看重、呵护,心里一半是甜一半是酸,翻来搅去的,竟品不出是什么滋味来了。
马盼盼只顾在这里发愣,却没想到边上还有一位才子始终盯着她看。这时却走上来笑着说:“我见过不少书家,然而女子中有如此笔力的,姑娘是第一人……”
给王巩一赞,马盼盼总算回过神来,对这位大才子也实在有好感,就笑着说:“刚才大人称赞颜、柳二位,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大人瞧不起王羲之的字。”
王巩是个老实人,被马盼盼用话一骗顿时糊涂了,忙问:“姑娘何出此言?”
马盼盼笑道:“大人说女子笔力弱,却忘了王右军的老师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