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巩平时为人随和,话也不多,谈到书法就打开了话匣子,认认真真地对马盼盼说:“我看姑娘这‘山’字最后一笔与‘阖’字外面这个‘门’的竖折部分用笔全然一致,俊秀洒脱处可见王右军风度,所以认定姑娘在‘二王’上头很下过一番功夫。然而‘川’字三竖笔笔劲健匀称,虽用笔有变化,气韵是一贯的,这瘦劲匀称正是‘柳体’气概。常人学书总是先楷后行,所以姑娘先‘柳’后‘王’,次序应该不会错。”
听了这些评论马盼盼真是打心眼儿里佩服。就连李卿卿也忍不住把王巩多看了几眼。
王巩这么一位贵公子,气质沉静谦逊,品性庄重严谨,全没有纨绔子弟的轻浮气,而才气又如此绝俗,更难得的是,面对一名侍酒陪欢的歌伎,王巩能以敦厚谦和之礼待之如良朋故友,这份诚挚更显难得。
李卿卿是个有心人,立刻在旁边笑道:“大人真是方家!就请当场写一幅字和我妹妹比个高下!”
李卿卿说这话,是在七夕夜里做“鹊桥”呢。马盼盼聪明透顶,当然听出弦外之音,顿时脸儿飞红,忙说:“我这点野狐禅哪敢在大人面前献丑!”
女人家惯会讲反话,嘴里说“不”,心里想的却是个“是”。李卿卿见缝插针,只管笑道:“你这丫头平时总说自己的字如何好,不知吹了多少牛,今天倒来假装!大人定要认真写一幅字,好好煞一煞她的威风!”
王巩是个老实人,被两个美人儿一推一拉招架不住,正要答应。偏巧苏轼飞步走了回来,人还在楼口就高声笑道:“陛下真是圣明,修堤的钱粮发下来了!”
苏知府说出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顿时把刚才的话头儿全扯断了。众官员赶紧拜谢皇恩。颜复急着问:“朝廷发下多少钱粮?”
“陛下发给徐州府常平钱六千三百四十贯,米一千八百斛。”
一听这话颜复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徐州府城遭这场大水,全靠苏轼领着官员百姓拼命,加上老天爷垂怜,险而又险勉强抗了过去。可徐州城外的堤防已经不能不修。苏轼本来请求发放二万九千五百贯钱,七千八百斛米,招募民工一万人修筑坚固的石堤,朝廷舍不得花钱,不答应。苏知府只好改修木堤,钱粮人工各减一半,只要一万两千贯钱,四千三百斛米,已经省得不能再省,哪知神宗皇帝倒不客气,大笔一挥,把徐州府请求的钱粮数额又减了一半!
就这六千贯钱、两千斛米,修什么堤呀?
其实苏学士脸上的笑容全假装的。
刚接诏的时候,听了朝廷派下的钱粮数额,苏轼也是又惊又气。可苏轼毕竟做了多年地方官,知道朝廷一向征税急、派款慢,户部、三司脸难看事难办,徐州堤防又是急务,若真拖上一年两载,明年大水又来,这城就完了!如今短短时间竟能拨下这些钱粮,虽然只有一半,已算是朝廷的恩典了。
有了钱粮就能办事,不够的,徐州人自己想办法!
苏知府把手儿一揣笑呵呵地说:“府库钱粮都是从百姓手里收回来的税。陛下是位圣主,宁可亏朝廷不肯亏百姓,施行德政,罢了‘青苗’、‘市易’之法,百姓得叨天恩,可户部三司的收入也因此减少,咱们这些做地方官的要体谅。何况请修堤防的札子递上才几个月钱粮就已拨发,这是格外开恩!地方上更该感念,诸位说对不对?”
苏轼把道理一讲,众官员就算不满也只能吞在肚里,都点头附和。
苏轼又笑着说:“至于钱粮不足,也不是全无办法。咱们学学出家人,到各位富绅家里化个缘,向百姓求个捐,也能筹募一些。我如今是个从五品,家里人口少,花销有限,每月可以捐出一半俸禄。大家都来想办法,总能‘集腋成裘’吧。”
听苏轼说修堤款项的缺口要靠募捐,而且苏知府以身作则,要捐一半俸禄,众家员顿时都不作声了。倒不是他们不肯出力,只是从袋里往外掏钱毕竟肉疼,每个官员家里情况也不一样,捐多少得有个算计。
苏学士只是把话放在这里,并不要求这些人立刻报出捐款数目来,点到为止,笑着说:“修堤的事以后再商量,先把《黄楼赋》写完,咱们好好喝一顿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