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绾把嘴直凑到韩绛耳根子上神神秘秘地说:“大人听说过一个叫李士宁的道士吗?如今此人牵涉赵世居案中,受审的时候李士宁忽然供出一件荒唐事来:这妖道早先曾与王安石有过交往,甚至在他府上住过半年之久,这首诗就是王安石写给李老道的!”
猛听这话,韩绛的一颗心差点儿从嘴里跳出来:“这是从何说起!”
邓绾赶紧冲韩绛摆手儿:“大人别急。李老道在京师混了十几年,到处行骗,不少达官贵人拿这老东西当神仙供着!我看王介甫和他的交往也是平常事,这首诗里也没写什么。只不过……”说到这儿又停住,皱着眉头装出一脸苦相儿,故意等着韩绛问他。
韩绛早已沉不住气:“只不过什么?”
邓绾连连叹气:“大人也知道,介甫得陛下信任,已经重新拜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可有人不想让他回到朝廷,就拿着这首诗把李道士带去提审,听说用了酷刑,不知要问什么!”
赵世居谋反大案已经交由御史台审办,而邓绾官居御史中丞,想从他这儿把李老道提走审问,有这本事的一定是有后台的人物。韩绛忙问:“谁把李道士带去了?”
“知谏院范百禄。”
范百禄也是个大有来头的家伙,背后给他撑腰的就是参知政事吕惠卿。
眼下最不愿意王安石回到朝廷的不是什么老臣、旧臣,而是王安石一手提拔起来的吕惠卿!因为天下人都知道,神宗皇帝对王安石是真器重,至于吕惠卿,不过是王安石罢相之后临时找来顶替的。若说王安石在神宗心里有一百斤重,吕惠卿大概也就十来斤的份量。现在吕惠卿以参知政事行宰相之权,若王安石回到朝廷,吕惠卿别说行使宰相之权,恐怕连这个参知政事也坐不稳了。所以吕惠卿急了眼,要利用“赵世居谋反案”算计王安石。有意思的是,御史中丞邓绾明明是吕惠卿的死党,居然在这要紧关头跑到韩绛府上告密来了……
可仔细想想,韩绛也就明白了。
王安石主政六年,最得神宗皇帝信任,在朝中树大根深。而且王介甫性情严厉,手段很硬。眼下王安石即将复出,吕惠卿却先施暗算,这个把戏被王安石看破,肯定要把吕惠卿往死里整!到时与吕惠卿走得太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御史中丞邓绾早前和吕惠卿走得太近了。如今他肚里打了个小算盘,估摸着以吕惠卿的本事根本斗不过那位“拗相公”,将来争斗一起,倒台的多半是吕惠卿,邓绾可不想跟着他一起倒。明白人就得做明白事儿,所以邓绾连夜跑到韩绛这儿给自己找退路来了。
邓绾走后,韩绛一刻也没耽搁,连夜把太子中允王雱找来,把“陷害”之事对他说了。
听了这话王雱又惊又气:“吕惠卿胆子不小,竟搞到我父亲头上来!这条毒蛇,看我活剥了他的皮!”
都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王雱年轻脾气急,说话有些不着调。韩绛就端起做叔叔的架势,黑起脸来:“说这些有什么用?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你父亲火速进京,只要介甫到了京城,那帮小人就不敢动手了。”
王雱忙说:“我明天一早就去江宁!”又问韩绛,“只是我这一走得有个说法……”
韩绛指着桌上的笔砚:“这事好办,你写个呈子,就说病了,我明天带到政事堂去。”
事不宜迟,王雱当即写了个请假的呈子放在韩绛处,自己回家略作准备,天一亮就换了便衣离开京师,昼夜不歇直奔江宁。
见王雱忽然来了,王安石大吃一惊:“你怎么来了?”
王雱慌慌张张地说:“京城出大事了!父亲还记得那个叫李士宁的道士吗?”
李士宁当年与王安石过从甚密,王安石当然记得他:“李道士怎么了?”
“有人举报右羽林将军赵世居谋反,事情牵涉到李士宁身上,现在外头都在传说陛下要借‘赵世居谋反案’整顿宗室,这个案子必将重办,哪知李士宁在牢里忽然咬出一件事来,说当年他曾在父亲身边住过半年,父亲还有一首诗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