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颜复等人已经写了告示张贴出来,百姓们知道筑堤护城的事,不用人来叫,那些青壮年已经换上短衣,拿着锄锸藤筐扁担之类聚拢在一起,还有更多人正在赶来。苏轼忙叫这些人立刻上堤。他自己一刻也没休息,带着王蘧、王适回到城外堤上。这时雷胜的兵士已经赶到,牢城营那边也分拨了七百人来帮忙,加上城里的百姓,已有几千人在堤上忙碌。
有了人手,就得赶紧订个计划。
这天夜里,几个皂隶举着火把照路,苏轼和王蘧摸着黑趟着水沿着堤埂仔细测算丈量。经过一夜勘测,得知两道挡水堤共长一千零八十丈,因为多年失修,目前仅剩几尺高,底基约一丈五尺厚。王蘧与苏轼商量,认为堤身至少加厚到两丈,高度则视水情而定,水涨堤增,以免有失。
千丈长堤要在短短时间里加高三丈,加厚两丈,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苏轼这个人心眼儿实,直肠直肚没有城府,平时做人容易吃亏,到这硬碰硬的节骨眼儿上他这样的人最能办事。立刻对颜复说:“徐州全城百姓的命都在这道大堤上,堤筑不成,城也保不住。这样,你去找些孔目、押司、保正,凑三十人,分成十组,在堤上每隔一百五十丈搭一个窝棚,不管白天夜里,每个窝棚里至少得有一个管事的人,随时出来监督工程,观察水情,不容丝毫有失!”颜复赶紧答应。
到这时,苏知府已经下定了与徐州城共存亡的决心。于是抽空子回到府里。二十七娘正在家里等他,见苏轼回来,慌慌张张跑来问:“外头怎么样了?”
苏轼没功夫对夫人解释,只说:“没事,城外还有护堤,大水进不了城。你去收拾一床铺盖,从今天起我搬到堤上去住。”
苏学士平日温和爽朗诙谐有趣,倔强起来九头牛也拉不住。朝云知道他的脾气,听说要上堤,就悄没声地给苏轼收拾东西去了。二十七娘却担心堤上危险,生怕丈夫有事:“我以前在乡下见过河里发水,淹死不少人!你住在堤上,万一大水一来堤坝垮了怎么办!”
堤上的危险苏轼都知道,可救灾如救火,几千人等着知府安排事情,哪能说这些?也没功夫在这里拖延,只说:“堤不会垮,你别担心。”转身就走。二十七娘急得一把扯住他:“几千几万人上堤还不够?凭什么让你这个当知府的去冒险!”
二十七娘一颗心全在丈夫身上,别的事根本不想,难免目光短浅。听了这话苏轼一下子急了:“正因为我是知府,一城人的性命在我肩上,就算别人都不上堤我也要上去!何况众人都在堤上,我躲在家里算怎么回事!”也是气急了,指着二十七娘的鼻子吼了声,“你这个糊涂女人不懂道理!”接过朝云递上来的铺盖气呼呼地出去了。
二十七娘嫁给苏轼十年,天天被丈夫在手心里捧着,一句重话也没听过,现在忽然遭了迎头喝骂,吓得脸色灰黄,愣在那里动也不会动了。还是朝云跑过来哄她,先说苏轼这话都是无心的,又说堤上人多,并不危险,好说歹说,把二十七娘哄回屋里去了。
从这天起,苏轼真就在堤上的窝棚里住了下来,每天忙着修堤筑坝,一个人指挥几千人,也没功夫想家里的事,连个信儿也没送回来。
三天功夫,早先废弃的堤埂已经加高数尺,厚至两丈,大水被阻挡在城墙以外百丈之处,情势总算略有缓和。这时候,朝云打着伞提着食盒一个人走到堤上来了。
二十七娘一辈子只是受宠、享福,一点苦也没吃过,一点惊吓也没受过,忽然被丈夫发了一顿脾气,又见苏轼一走就不回来,心里又怕又委屈,只知道哭。还是朝云有心眼儿,把府里的仆人叫来,只说夫人吩咐的,让他们到堤上打听情况。知道大堤初成,水被挡在城外,急忙把好消息告诉夫人。
听说堤上安全了,二十七娘的担心放下一半,想起苏轼凶她的那些话,心里仍然不踏实。朝云心眼儿多,知道“劝人”不如“分心”,就指着屋外的雨说:“老天爷真是坏心眼,发洪水不算,还下这么大的雨。大人这几天在堤上准累坏了,只怕连一口热饭热茶都没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