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卓契顺和他打趣,苏夫子哈哈大笑:“果然是金山寺的人,跟你们住持一样小气。”知道卓契顺十分辛苦,忙叫苏过烧水给卓契顺洗脸,拿衣服给他换,又准备饭食给他吃。
卓契顺这个人老实朴素,自到苏家,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一点骄矜的意思也没有。苏学士专门准备好饭菜招待他,卓契顺看出苏家不富裕,舍不得吃肉,假称守戒,只和东坡居士同桌吃素菜粗食。面对这样的人苏轼真不知怎么感谢,一再问他:“我该怎么谢你才好?”
此时卓契顺只有一句话:“举手之劳,不足言谢。”问得急了就说,“我对夫子无所求,只因敬重夫子的品德才做这事,若有所求,我就不来惠州,干脆到京师去了。”
听了这话,苏学士只是笑,再也说不出别的来。再三想想,只能认真抄录了一篇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送给卓契顺: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收了这张纸,卓契顺仍穿布衣,蹬草鞋,两手空空转身而去。
五祖弘忍问六祖惠能:“汝作何功德?”六祖答道:“唯愿抱石而舂,供众而已。”是谓功德第一。
天下多有异士豪侠,然而哪一位英雄豪杰敢比卓契顺?
卓契顺走了,苏夫子才拿起苏迈和佛印寄来的两封信看。
这两封信,一是苏迈向父亲问安的,只说家中一切都好,宜兴的田庄收成不错,足够全家人吃用,请父亲不必担心,又嘱咐苏过好生照料父亲,大概就是这些内容。佛印大和尚的来信却极有意思。
“尝读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愿不遇主知,犹能坐茂林以终日。子瞻中大科,登金门,上玉堂,远放寂寞之滨,权臣忌子瞻为宰相耳!人生一世间,如白驹之过隙,三二十年功名富贵转眼成空,何不一笔勾断!寻取自家本来面目,万劫常住,永无堕落。纵未得到如来地,亦可以骖鸾驾鹤,翔三岛为不死人,何乃胶柱守株,待入恶趣。昔有问师:‘佛法在什么处?’师云:‘在行住坐卧处,着衣吃饭处,屙屎撒尿处,没理没会处,死活不得处。’子瞻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到这地位不知性命所在,一生聪明要做甚么?三世诸佛则是一个有血性汉子。子瞻若能脚下承当,把一、二十年富贵功名贱如泥土。努力向前,珍重,珍重!”
读了这封信,东坡居士潸然泪下:“大和尚是要度我出苦海呀!”
朝云接过信看了一遍,看到“一笔勾断,寻取自家本来面目”时也止不住感叹,又问:“《李愿归盘谷序》是什么?”
苏轼答道:“这是韩愈写给朋友的一篇文章,里头说:‘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处污秽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徼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又说:‘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千古佳作!我年轻时读过,不懂,如今大和尚一提点,再想起来,心思全与韩愈相通,才知道人家的文章真好。”
韩愈文章千古神品,可朝云心里只有“苏子瞻”,哪管韩愈是何人?想也不想就说:“我看大人的文章写得比韩愈强。”
朝云说得是护短的话,苏轼当然听出来了,故意难为她,笑着问:“你说我的文章哪里比韩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