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还真没听说过骨头缝儿里剔肉当成“讲究”的,此是东坡品味。
苏学士鬼话极多,朝云早就不信了,撇撇嘴:“羊肉跟蟹肉有什么关系?再说,螃蟹我也不爱吃。”
在苏轼面前朝云是一位知已,可惜“吃东西”上头二人却不合拍。因为朝云天生瘦弱,饭量奇小,吃东西又挑拣,喜欢素菜,厌恶荤腥,好像一只挑嘴的鸟儿。今年三十二岁了,仍然纤腰一握,身轻似羽,肤质如雪,肌骨清泠。这是天生的好看,不是刻意节食做出来的。
听朝云牢骚不停,苏轼丢下手里这块剔净了的羊骨头,指着朝云叹了口气:“我这辈子养大四个孩子,三个儿子都能吃苦,就是这个‘女儿’最麻烦……”
苏轼这话真是瞎说!也是此人吃肉喝酒心情甚好,胡说八道起来。苏过听得直笑,朝云臊得满脸通红,上前在苏轼肩膀上捶了一拳,想想不解恨,又打他一下。苏学士也不躲闪,只是低着头嘿嘿地笑。
朝云十二岁到苏家,那年苏家的大公子苏迈都十五岁了,而苏学士比朝云整整年长二十七岁。从黄州开始两人做了十三年夫妻,有些时候苏学士真是把朝云当成“女儿”一样哄的。如今这人忽然说了出来,你说不是吧?又有三分像;说是吧?这成什么话!
其实更多时候朝云把苏学士当成“孩子”一般照顾,只是苏学士体会不到罢了。
吃了一顿羊脊骨苏学士觉得是美味,几天后又照前次的样子买了一根骨头回来,就在厨房里收拾。朝云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嫌腥,自己走出来,却见门前站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头发花白,身材枯瘦,长手大脚,满头满脸都是尘土,一件布衣破烂不堪。忙问:“你找谁?”
这老头儿看起来有些木讷,答不上话。抬头正看见苏轼走出来,忙抬手叫他:“苏夫子!可算找到你了。”
苏轼这个人记性最好,文章过目不忘,看人也是如此,哪怕多年前见过一面也有印象。但眼前这人实在想不起,只得问他:“先生是谁?找我何事?”
那人笑道:“看来夫子不记得我了。小人名叫卓契顺,是润州金山寺里扫地的‘净人’……”话没说完苏轼已经想起,顿时叫了出来:“原来是我那位‘亲戚’!”
苏学士这一说卓契顺倒糊涂了。
苏轼也知道自己说得冒昧,忙解释道:“当年佛印大和尚开玩笑,说你是我的亲戚。”又问卓契顺,“润州离此不止千里,你怎么到惠州来了?”
卓契顺是个老实人,不太会说话,听苏轼问他就憨笑着说:“我在金山寺里扫地,有一天大公子苏迈来拜访住持大和尚,说起夫子被贬岭南,不知情况如何,公子当众落泪,我以前和夫子有一面之缘,在边上看公子如此孝顺,就想:每天在庙里扫地是修行,若能到惠州一趟,成全公子的孝心也是个修行。就和住持说,想到惠州来见夫子一面,把公子的心意和住持的思念都带给夫子。就来了。”
卓契顺这话听来真有些不可思议。然而苏学士自己就是这么个实心眼儿的淳朴人,一生也认识不少执着的义士,明白卓契顺的心意,忙上前行礼:“多谢多谢!”忽然想起一件旧事来——这事埋在心底多年了,好容易逮着机会,不得不问清楚,“你以前是打鱼的吗?”
卓契顺一愣:“小人十来岁到金山寺做工,没打过鱼。”又想了想,“我有个堂弟是打鱼的,遇上风浪,一家人淹死在长江里。我堂弟的尸首漂到岛上,还是住持大和尚替他做了法事,帮着葬了。”
当年佛印和尚劝苏轼的那个“打鱼”故事,到底是真的。
这时卓契顺从怀里拿出两封信,一封是苏迈写给父亲的,一封是佛印大和尚写给老朋友的。苏学士接过信,跟卓契顺开玩笑说:“只有两封信吗?佛印大和尚没让你带些鸡鸭鱼肉来送我?”
苏学士说得是玩笑,卓契顺一开始听不懂,半天才明白,就弯下腰,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假装挑着一副担子,笑说:“这一担礼物都是住持和尚送给夫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