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这个问题埋在心里好多年了,今天果然是认真问的。然而这一问真不好答,苏轼想了半天才说:“我自幼好读史书,喜欢古人诗赋文章,每见一篇喜欢的就读十遍百遍,读到后来滚瓜烂熟。肚里先有一两千首诗、几百篇古文、十几部史书、几十册前人笔记,再以这个为底子,读别的诗、书、文章,互相参化,学别人的语法句式,化为自己能用的东西。”看朝云一眼,见她听得认真,又说,“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天下事都有个道理:不管学什么,一定要有骨气!不管看什么书、什么文章,总要有自己的主见,一心觉得‘我比古人并不差。’有这样的骨气,把这些主见化到自己的诗文里去,渐渐就立住了。”
苏轼说的这些不但朝云学不会,天下大概也没几人能学会。因为世人都是“绵羊脾气”,喜欢从众,不爱思考,像苏学士这样凡事皆有主见的人太少了。
朝云天性温顺,不能理解苏学士的思想,半天又问:“大人读了那么多书,怎么记住的?”
朝云进苏家的时候连字都认不全,后来自己下功夫读书识字,学苏诗苏词,又在庙里读了几部佛经,以这样的学识去读史书和前人文章,很难读懂,更记不住。所以朝云特别羡慕苏轼的博闻强识。
在这上头苏轼也有心得:“读史书的时候不必字字记住,只要记得几个要紧的人名、地名、朝代、时间,把这些分成一个个单独的词汇抄在纸上,有时间了就把纸拿出来看,一看人名、时间就记起是什么事情,怎么样的经过。这是读史书的捷径,做其他学问也能用。”
苏轼这个“捷径”对朝云而言又是极难的事。因为朝云想事情周密细致,务必面面俱到,没有苏学士那股子闯劲儿。让她记住一个词、从而把一件事全记在脑子里,就成了“挂一漏万”了。
朝云是个聪明灵秀的人,这样的人当然喜欢诗词,也想自己学着写。早年苏轼做官太忙,朝云不敢烦他,在黄州先是耕种忙碌,后来有了干儿,也没得着时间。如今到了惠州,苏轼真正闲下来了,朝云就想和丈夫学写诗词。然而苏学士教给她的这些办法朝云都学不了,顿时犹豫起来。
见她退缩,苏轼忙说:“其实做诗全看灵性,未必要读多少书。”看朝云不太相信,又说,“我给你讲个故事:有一位老法师在窗前打坐,看见一头蜂子在窗纸上乱撞,撞了好久也出不去,就说它:‘你这蜂子!世界这么大,哪里不能走,非要钻这些旧纸头儿,驴年马月才能钻出去!’”
苏夫子说的是当世高僧神赞大和尚的故事。朝云却不信,嘟着嘴说:“人家认真问你,你倒拿我开心!”
苏轼把手一摊:“哪有!”
“老法师会说‘驴年马月’这种难听话吗?”
苏轼忙解释:“大和尚就是这么说的。还有一段偈语专讲这个故事:‘空门不肯出,投窗也太痴。百年钻故纸,未见出头时。’这诗你见过没?”
苏学士前头说的故事朝云没听过,可他忽然念出诗来,朝云立刻记起,以前和义冲师父学佛时似乎见过这段偈!而且苏轼再有才也不可能顷刻间编出一段偈来,大概他讲的故事是真的。
可惜朝云眼下不想跟苏学士“讲理”,就胡赖道:“这诗里怎么没有‘驴年马月’的话?可见刚才都是骗人!”
朝云如此狡赖,苏轼也没法子,只能说:“你这人不讲理!”
朝云想也没想就回了一句:“你跟‘蜂子’讲理去……”话一出口忽然觉出语病,忙想拦着,苏学士这里已经哗然大笑起来,朝云忙敲他肩膀:“不准笑!”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顿大笑既解暑又解乏。半天才止住,朝云又捡起刚才的话题问苏学士:“大人那些妙句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苏轼摇头道:“这我也说不清,反正要写的时候自然就有。” 在一棵大树底下坐了,略想了想就随口念起来:
“铁桥本无柱,石楼岂有门。
舞空五色羽,吠云千岁根。
松花酿仙酒,木客馈山飧。
我醉君且去,陶云吾亦云。”
听了这“想要就有”的好诗句,朝云想学诗的心思就像落在水面的旧衣服,乌沉沉晃悠悠,转眼功夫就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