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没捉住就算了,可眼睁睁看着钻到厨房里去,那是朝云做饭的地方!此物不除,后患无穷。朝云轻轻推了苏轼一下:“怎么办?跑到厨房里去了……”
朝云想让苏学士到厨房里帮她捉老鼠,可苏轼知道这东西最滑,手指大的一个洞就能藏住,厨房里到处是杂物,就算整个翻过来也找不到它,而且懒得做这事,就笑着说:“这只是个小家伙,怕什么?我猜它父母兄弟都在厨房里住着,有吃有喝,安逸得很。咱们要把它打死了,它‘家里人’岂不伤感?”
苏学士故意使坏,告诉朝云厨房里有“一家子”老鼠。听了这话朝云更怕了,白眼瞪他。苏过在一边嘿嘿直笑。苏轼知道老鼠钻进厨房再也休想捉到,没法可想,忽然灵机一动,对朝云说:“这‘一家子’早就落户于此,咱们倒是刚搬来的,哪好意思和‘主人’为难?这样吧,我另外备一份礼物给你赔罪。”
朝云忙问:“什么礼物?”
苏轼微微一笑:“先别问,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苏学士以为自己这个“谜”很厉害,其实朝云一下子就猜到了,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原来几天后是朝云的生日。苏学士所谓礼物当然指此而言。
这一年东坡居士六十一岁,朝云三十三岁,到苏家已经二十一年了。前面那些年糊涂的苏学士从没想起为朝云认真过一个生日,然而绍圣三年,也就是一家人到惠州的第三年,苏学士终于想起来了。
苏家虽穷,给朝云做生日不能省钱,苏学士悄悄从那个“老鼠箱子”里拿了几贯钱,让苏过买来鱼肉,自已躲在房里鬼鬼崇崇写了一篇祝寿文章,找本旧书夹在里头,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都被朝云看在眼里了。
女人一辈子最快活的事儿就是带孩子。在朝云眼里,苏学士就是她的“孩子”。所以朝云对怎么过生日并不在意,只看着苏学士像小孩子玩捉迷藏一样开心,她也跟着高兴。见苏学士偷着写东西,以为是什么好诗词,忍不住偷着拿出来看了,不是诗,倒是一篇平常人难得看到的“大文章”!又惊喜又感激,忽然起了坏心眼儿,故意把这张纸夹到另一本书里去,且看苏学士怎么着急……
到了生日这天,朝云巧梳鬟髻淡用胭脂,找一身平日舍不得穿的红衣裙,拿出仅有的几件首饰刻意打扮起来,自己悄悄对镜揽看,腰身仍如纤柳,笑靥犹似白兰,十分满意,这才走出来。见苏轼在桌前坐着,厨房里锅铲丁丁,香气扑鼻,苏过正在那边忙碌,桌上已摆了几道菜。故意问丈夫:“今天有客人?”
苏轼笑着摇头:“没客。”
“那干嘛做这些好菜?”
东坡居士两手一摊:“肚里馋虫压不住了,打个牙祭。”见朝云笑眯眯地盯着他看,有点心虚,就问她,“看什么?”
朝云笑着说:“我看大人可疑,莫非做了什么坏事?”
苏轼忙说:“我能做什么坏事!”这时他也看出今天的朝云比往常更美,注目看她,朝云笑问:“大人看什么?”
苏轼两眼仍然望着夫人,嘴里说:“‘洗尽铅花见雪肌,要将真色斗生枝。’夫人实在好看,怎么舍得不看?”
听丈夫调笑朝云脸上一红,故意撇起嘴来:“大人生性好色,当年买我时就没安好心!”
朝云说的是二十三年前“主人瞋小,欲向东风先醉倒。已属君家,且更从容等待她”那阕词。那是苏学士送给朝云的第一个礼物。当时看着不伦不类,如今两人都知道了,这是夙世姻缘,天意撮合,所以才有这词。
这时苏过端着两盘菜进来,摆满了一桌子,又拿来一壶酒。苏轼亲手给朝云倒酒,自己也倒了一碗,举起酒来文绉绉地说道:“今天是夫人寿诞之日,荒陋之处无所崇敬,置酒一盏,致语一幅,夫人笑纳。”朝云虽早猜到,仍做出一个又惊讶又感动的样子来,和丈夫对饮一口,连声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