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天”是白居易的字。当年白居易身边有位红颜知已名叫樊素,美貌出众,能歌善舞,时人都说‘樊素口,小蛮腰’。后来白居易老了,樊素就离他而去了,临走前白居易写诗相赠,有“乃目素兮素兮,为我歌杨柳枝”一句,“杨枝别乐天”就是这个故事。汉朝江东都尉伶元身边也有个红颜知已叫樊通德,两人恩爱相守,一生没有分离,共同写成《赵飞燕别传》,是古本小说中的上品。苏学士诗中前两句是说自己身边有朝云这位知已同甘共苦,十分幸运。“络秀”是晋朝安东将军周浚的夫人,苏轼把二十七娘比做“络秀”,叹惜夫人早逝,未能谐老。维摩诘菩萨参禅讲经,天女散花,这是佛家的典故。诗中的“维摩”说得是苏轼自己,“天女”自然就是朝云,两人之间那份心心相印的恩爱、心有灵犀的默契,写得极为传神。
但这样的诗句若解释明白就没意思了,苏学士故意说:“也没什么,就是春风起兮杨柳舞兮,看着好看罢了。”
苏学士又在捣鬼。可朝云知道自己和巫山神女同名,凡丈夫诗中有“巫山”二字,都是写给她的。这一句看懂了,“丹成逐我三山去”的意思也就明白了,喜欢得不得了,坐在一边看诗,苏学士接着画他的“秧马”,刚静下来,却听得床底下“笃笃”有声,不知何物。朝云忙问丈夫:“你听见了吗?床底下有动静。”
苏学士也听见了,放下笔侧耳细听,又没了。两人都觉得奇怪,屏息以待。片刻功夫,床底下又有声响,“嘁嘁嚓嚓”得,声音不大,却听得真切。苏轼俯身床下找了半天,觉得声音似乎从一口木箱里传出,就指着问朝云:“这里头装的什么?”
朝云忙说:“那是放钱的箱子……”正说着,箱子里又“嘁嘁嚓嚓”响了起来,苏轼恍然大悟:“准是你往外拿钱的时候有个耗儿钻进去了,然后你把箱盖一关,那家伙困在里头出不来了!”
听说是个耗子,朝云立刻丧胆,明知隔着一个木头箱子那东西出不来,还是躲得远远得。苏学士倒来了精神,赶紧出去叫苏过:“箱里困了个耗子,我开箱,你打!别让它跑喽。”
人在困顿无聊处,一点小事也当大事办。现在钱箱里钻进个老鼠,苏家三人如临大敌。苏过找了一只木屐握在手上,做好了“痛打”的准备,苏学士憋了一口气,轻手轻脚把钱箱从床底搬出来,仔细一听,里面“嚓嚓”有声,耗子还在!轻轻打开箱盖,把里面的铜钱一串串拿出来,眼看搬空了,箱角里果然有只小老鼠肚皮朝天躺着。苏过拿木屐轻轻碰它一下,那家伙一动不动。
“死了。”
听说老鼠死了,朝云这才大着胆子过来看,嘴里说:“刚才还在箱子里乱咬,怎么一下就死了?”
苏轼乱猜道:“大概咱们一搬动把它吓死了——也可能让铜钱给挤死了?”说着顺手把箱子放在地上。
哪知木箱刚一落地,那已“死”的老鼠忽然翻过身“哧溜”一下从箱子沿儿上爬了出来,苏轼吃了一惊,伸手就抓,哪里抓得住!苏过手里还拿着木屐,抢上来“啪啪啪”连拍了三下,都没打到,小老鼠飞一样往外跑,情急之下一甩手把木屐扔了过去,也没打中,眼瞅着耗子顺门缝钻进厨房里去了。
堂堂三个大人,斗心眼儿还不如一只小老鼠,一时好不沮丧。回头一想又觉得好笑。苏学士气呼呼地说:“这东西真鬼,逮到手又叫它跑了!”自己又一想,“也不对,要不是差点到手又叫它跑了,谁在乎这么个老鼠?人心就是这么怪:值钱的宝贝自己不喜欢了,送人也不心疼,不小心摔了个瓦盆子也觉得可惜,要发一顿脾气;进山打虎不害怕,一个马蜂落在鼻子上吓得哇哇叫。这是没有定力,做不到‘抱元守一’的境界。老子说得好:‘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不能守一,何以清净?”问朝云,“你说是不是这个毛病?”
——什么毛病?这是苏夫子的书呆毛病!在这里“一”了半天,不见他把老鼠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