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老兄一说,苏辙也来了兴致:“我说一件东西,保证兄长吃不得粉!” 略想了想,“我过岭南以后见过一种吃食,叫做‘蜜唧’,兄长吃过吗?”见苏轼摇头,就笑着说,“兄长没吃过这个东西,我就给你仔细讲讲:‘蜜唧’是把刚生出来还没长毛的小老鼠放在一只碗里用蜜泡着,趁老鼠活着就端上桌,伸筷子去夹,小老鼠吱吱乱叫,扭动不休,这时候千万犹豫不得,送入口用力一咬,鼠子又是‘吱’地一声,这才断气。听说吃起来香嫩无比。不知藤州有没有吃这个的。”
苏子由不愧是做过副宰相的人,随便讲个故事,果然恶心无比!苏轼手里正端着一碗白嫩嫩滑溜溜的粉,吃了这些话,再看这些粉,哪还吃得下去。
见兄长一脸苦相看着粉发愣,苏辙笑道:“兄长输了!”
哪知苏学士忽然说:“你说的这东西惠州也有,我虽没吃过,却听人讲过。还听说有人烧了蝙蝠来吃。现在要去儋耳,不知当地是何风俗,弄不好今后连粉都吃不上。如此说来,此物更加不能糟蹋!”安慰了自己两句,把头一低,捧着碗“稀里呼噜”吃个干净。
见兄长如此厉害,苏辙哈哈大笑:“到底还是我输了!兄长这份气度胜于古人。”心里想开了,也有了胃口,又叫一碗粉吃了起来。苏轼在旁笑道:“这才是个做宰相的样子。”
吃了东西,苏辙的精神更好了,忽然想起一事:“讲个笑话给兄长听吧:我被贬下来的时候,有人告诉我,岭南地方风俗不同,当地人死后不用棺材成殓,只砍一棵大树,中间挖空,弄成小船的样子,把人放在里头埋了。我就想,这次贬到岭南九死一生,若不能入土为安,怎么是好?正好路过柳州,就给自己买了一口棺材带过来,连买带运送花了一千贯!哪知到这里一看,明明有做棺材的,木料也不比柳州的差。你说气人不气人?”
一听这话苏轼笑了:“子由这话是听 ‘大猢狲’说的吗?”
“大猢狲”是那个满嘴跑马车的学士刘攽给老朋友孙觉起的外号儿。如今“分文不值”的刘攽已经做古,“大猢狲”也快老死了……
当年王安石执政,孙觉担任知审官院,公开上奏反对王安石,因此被贬到外地做知府,所以孙觉也是个“元祐党”。如今哲宗亲政,凡“元祐党”都要倒霉,苏轼第一批被贬到岭南惠州,当时孙觉给他写了封信,信里也提到“岭南没有棺木”的话,说这瘴毒之地人活不长,又没棺材,最好自己带一口,比较踏实。如今苏辙又提这话,苏轼就知道这准是孙觉也给苏辙写了同样的信。
其实孙觉倒不是要骗苏家两兄弟,“岭南无棺木”的话他也是听别人说的。结果孙觉后来被贬到新州——和惠州只隔着一个珠江口,南下时,他自己也带了一口棺材来。
都是些傻瓜。
说起这个笑话,苏轼、苏辙都笑了半天。苏辙又想起正经话来:“听说海南山高林密,瘴气最厉害,兄长这次渡海一定要多带些避瘴的药物。”
听苏辙说这个,坐在一旁的苏过忍不住问:“二叔说的‘瘴气’究竟是什么?”
苏辙告诉侄儿:“‘瘴气’这东西是西南山林间的一种毒雾。南方气候炎热,山中雨雾腾腾好像一口蒸锅,病死的人畜若不即时掩埋,一天就腐坏了,可深山老林里死掉的生灵谁能去埋?结果林间都是阴翳,湿燥恶气不能远去,升为云,落为雨,闻之有毒,淋之有毒,饮之有毒,毒入肺腑,腐坏肝肠,常人难以活命。当地土人久居其间,已经习惯了这些恶毒,又有一些避瘴之术,秘不示人。外来人遇上瘴毒毫无办法。”
苏辙把话说得十分吓人,苏过年轻,听了这些话汗毛倒竖。东坡居士倒不在乎这些,笑着说:“早先有人告诉我黄州有‘瘴气’,到了一看根本没有;这回又有人告诉我惠州有‘瘴气’,到惠州一看,也没什么;如今又说海南有‘瘴气’,我看也不至于怎样。”
东坡居士这么说是给自己和儿子宽心,可他无意之中却说对了。其实“瘴气”这种东西并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