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苏过被老父亲逼着给两个哥哥都写了信。不久苏迈先回了一封信,说他已经做了广南东路韶州府仁化县令,正在赴任的路上。韶州府在惠州北边,离得尚远,恐怕不能到惠州来居住。但上任之初可以想办法绕道来探望父亲。
苏迈恰好被派到广南东路做官,这在苏轼看来是个挺好的借口,盖房子的兴头儿比以前更高了。每天一大早就从嘉祐寺出来,到白鹤峰看着工人干活儿,自己两手也闲不住,帮着人家扛木料,搬砖瓦,爬上爬下,难免磕着碰着,也都不以为意。渴了喝口冷水,累了就在树阴下躺躺,有时候到晚上也不回去,自己睡在盖了一半的新屋里,对人说是“守着木料”,其实是不敢回嘉祐寺那间破屋去住,怕想起事来睡不着,更怕睡着了,会做让人伤心的梦。
哲宗绍圣四年的春节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年过完了,白鹤峰前又忙碌起来。东坡居士仍然白天在这里守着,晚上一个人在这里睡,。正在稀里糊涂似睡非睡的时候,觉得耳边有人吹气,睁眼一看,却是朝云笑盈盈地站在面前,看穿着打扮似乎是在黄州的样子,只是……
见苏轼发呆,朝云笑着问:“大人还没睡醒吗?”
苏轼已经醒了,只是不明白何以有这梦,半天才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不是你盖的新房子吗?”
“你怎么来的?”
听苏轼说这呆话,朝云笑了起来:“大人不是给我盖的房子吗?我怎么不能来?”
到这时苏轼才想起要紧的话来:“难道你不恨我?”
朝云轻声笑道:“大人总是这么糊涂。我恨你什么?在大人身边这些年,‘旦为朝云,夕为暮雨’,只有快活,从没恨过。”
朝云果然不恨他,这让苏轼安心了些,却又长叹一声:“我毕竟做了傻事……”
听东坡居士自责,朝云的笑意更深了:“大人一生淳朴善良,最有慧根,自然也有福报,做的傻事都变成‘聪明事’了,你那墓志上头四句铭文不是写了嘛:浮屠是瞻,伽蓝是‘伊’。如汝宿心,惟佛是归。”
苏轼的墓志铭上确有此偈,然而偈语的本意似乎……
见苏轼又笨得发起愣来,朝云掩口而笑:“我只问你一句:‘子瞻’是谁?”
“是我。”
朝云把唇贴到苏轼耳畔,气息如兰,低声笑道:“大人是浮屠,朝云是伽蓝,你在我心里住,我在你心里住,咱们有自己的境界,自己的归宿,从此不与世人纠葛,千生万世,永不离弃,永不相忘,这样多好啊。”
朝云是巫山神女,东坡居士只是个凡人,苏轼一生悟不到的,朝云一句话就说破了。
“千生万世?”
朝云轻轻笑了一声:“‘惟佛是归。’千生万世,于咱们而言也不过如露如电。大人不必再难过,也不要再受这苦累了,你在我心,我在你心,都有住处,要房子干什么用?反正你在这里也住不久,终是要去的。”
苏轼愣愣地问了句:“我要去何处?”
东坡这话问得太傻,朝云并不作答,只说:“不管在何处,我要大人记得:你在我心,我在你心,千生万世,惟佛是归。”衣袂翩翩,香风隐隐,转瞬不知所踪。
第二天早上苏过从嘉祐寺过来,白鹤峰前已经空无一人,工匠们不知为何都走散了,只剩一堆砖石木料乱扔在地上。苏过觉得奇怪,忙来找父亲,刚走到那间唯一盖好的房子门口,已听得屋里鼾声如雷,在门外探头一望,只见苏轼穿件短衣,光头赤脚,袒胸露腹,睡得正熟。
自朝云去后,父亲哀痛狂乱,做事越来越不可理喻,今天不知又出什么怪事了。然而如此高卧安睡,总比早前不眠不休的折腾要好。苏过不敢打扰,就在房外静静坐着。哪知东坡居士这一觉睡得极沉,天全黑了也没有醒。苏过这些日子熬得也苦,累坏了,坐在外头不知不觉也睡过去了。
这一觉直睡到天光大亮,苏过才醒过来。东坡居士也已起身,见儿子进来,笑着说:“难得一场好睡!”
到这时苏过才问:“那些干活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