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不是凡人,苏轼也知道她不是凡人,这是个将要修成的仙子,不知当初欠下什么孽债,到人间来陪苏轼受这一场轮回之苦。哪知二十三年相守相伴到最后,苏轼竟负了她!于是朝云发了脾气,招来风雷电雨,唤来黄巾力士,毁了坟茔,从此弃下苏轼决绝而去了。
朝云跟了苏轼二十三年,只发过两次脾气,一次是苏轼和陈季常玩笑,说了蠢话,朝云气了他半日,后来也就原谅他了。可这一次苏子瞻罪过太重,原谅不得,朝云一走,永不再回来了。
从这以后十来天,东坡居士再也不肯走出房门一步,也不和别人说话,有饭了吃几口,其他时候就在**躺着。苏过担心父亲病了,问了几次,苏轼也不回答,只是摇头。苏过知道父亲心里难受,也不敢多问。
其实苏学士不是不想出门,他是被困房中出不去了。
从苏轼住的僧房出门只有两条路,向前直走,嘉祐寺山门外就是去年他为朝云摘海棠花的地方。当时朝云说过,那花若是好胜,去年被摘了一朵,今年必开两三朵;若是聪明,去年受了伤,今年就不再开花。现在又是海棠开花的季节,倘若真有一片海棠花开在那里,就是朝云恨他,托魂于此冷冷地瞪着他,若没有花,就是朝云已经不再理他了……
出门向西,嘉祐寺的侧门出去就是永福寺,永福寺旁的放生池是朝云和丈夫一起建起来的。现在水上漂的浮萍,皆是朝云的冷眼;池中游鱼泼溅起水花儿,一声声都在骂苏轼无情……
东坡居士没有路走了。
东坡居士一生受过无数苦痛,每次总有心爱的人与他携手度过难关。唯独这次,他孤身一人陷在自责之中,无可缓解,自己苦熬了十几天,终于想出个主意来:盖一所房子。
朝云是因为重病之时被人赶出合江楼,这才一病不起。苏学士一生欠朝云太多,都无法清偿,只有欠她一所房子的债也许可以还上。干脆就在惠州盖所房子吧,这样就可以永远留在惠州,每天早晚守着朝云的墓,用整颗心去陪伴,用千言万语去哀求,朝云心软,总会原谅他的。
想到这里,东坡居士也顾不得正是后半夜,飞跑过来叫醒苏过:“你这里还有多少钱!”
苏家的钱以前是朝云管着的,苏过在这上头和他父亲一样糊涂,也没算计,不知父亲问这个干嘛,半天才说:“还有一两百贯吧。”
惠州偏僻之地,土地、人工、物料处处便宜,手里这些钱盖个房子大概够了。苏轼吩咐儿子:“你写封信告诉你两个兄长,就说我要在惠州盖房子,让他们全家都搬来,将来苏家就在惠州定居了。”自己一想,房子选址未定,这是大事,必须先办,“我去找一处好地先买下来,你去雇人手,地一买到手立刻动工。”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刚才苏过睡得迷迷糊糊,到这时才醒过来,忙上前一把扯住:“父亲到哪去!”
苏轼忙叨叨地说:“咱们刚到惠州就该下决心盖房子。如今不能耽误,得赶紧动手!”
“可天还黑着呢……”
苏过这句话好歹把东坡居士唤醒了,往外一看,夜色如漆,伸手不见五指,大约只是四更天。
刚才苏轼一通瞎忙,什么都不记得,如今看着沉沉黑夜,这才明白过来,走到门前石墩子上坐下。只觉一股寒气迎面扑来,霎时刺透肌肤直入骨髓,浑身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冷得,急得,还是吓得。
这夜,东坡居士就在门外石墩子上坐到天亮,立刻拿了些钱来找在惠州认识的一个朋友王皋,把自己想在惠州买地盖房的事儿对人家说了。王皋虽然觉得苏轼这个想法十分突然,也不好说别的,就答应帮他找地方。苏轼心焦气躁,急得不行,每天都到王皋家里去催,终于在白鹤峰旁找到一块几亩大的平地——原来是个道观,已经废弃了,因为地方偏僻,路也不好走,要价不高,苏轼想也没想立刻把这块地买了下来,找工匠,办砖瓦,就在山坡上盖起房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