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苏轼越发哭得抬不起头来。朝云愣愣地看了他好久,终于低声说:“大人答应我:我死以后,墓碑上不要写‘夫人’二字,只写‘侍妾’就可以了。”
朝云心里那根刺扎得极深,日日淌血。这根刺,只有苏学士能帮她拔出来。如今弥留之际,她终于把平时从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只求丈夫能帮她这一把。然而苏轼一生糊涂,从没有动过半点心机,到今天也是一样,只知道哭,朝云的话,他一句也没听懂。
东坡居士是否听懂了自己的话?朝云不敢想,她只是碰一个运气罢了。两眼望着苏轼,满心都是不舍,紧紧握住他的手掌,用尽最后的力气低声说:“我走后,日子还要好生过,肥肉不可多吃,不要喝冷水,惠州天热多雨,容易生毒火,酒少喝些,平时多走动,不要犯懒……”
在朝云心里,东坡居士永远是那个光着两只脚丫在长江滩上捡石子的傻孩子。自从上天把这个男人交给她看护,朝云就把心铺在苏轼身上,二十多年都是一样,到如今弥留之际,心里想的,嘴里说的,还是这些。
苏轼有福,一生中有三个人真心实意地爱他、宠他、照顾他;苏轼又苦,同样刺骨摘心的生离死别他要经历三次。如今怀里抱着朝云,身颤声噎,泪落如雨,却不敢哭不出声来,只能一声声在她耳边轻轻答应。
到这时朝云的气息渐弱了,虽然拼命要拉住苏轼的手儿,其实手指已经没有半分力气,忽尔低声说道:“我前生欠下孽债,今生又不修,起贪心,生妄念,以至诸多报应,虽然参习佛法,贪心妄想终不能灭,求佛祖垂怜,救我灵魂免于孤苦。”用尽力气将双手合于胸前,口中低声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又如电,应作如是观……”诵罢佛偈,身子倚在苏轼怀里,渐无声息。
绍圣三月七月初五,朝云病逝于嘉祐寺中。东坡居士不肯让朝云离他而去,在灵前守了一个月,直到八月初三,才把朝云葬于栖禅寺旁的松林之中,写了墓志,立碑留念。
朝云去后,苏学士整个人都糊涂了,就这么呆头呆脑过了三日,八月初六这天晚上,丰山一带狂风乍起,巨雷厉闪轰隆隆地打下来,接着暴雨如注,山路间水流成瀑,丰湖陡涨。
这一夜苏轼根本无法入睡,坐在**听着外头的雨声,只担心刚刚立起的坟茔不会被雨水冲坏了吧?第二天一早,顾不得满地泥泞难走,叫苏过扶着他跌跌撞撞来看朝云的坟。父子二人一早就出来,在烂泥里连滚带爬,下午才到栖禅寺,苏轼已经挣扎不动,坐下歇脚,忽听走在前头的苏过大叫起来:“父亲快来看这是什么!”
苏轼紧走几步赶上前来,只见泥泞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长有五尺,宽约三尺。再往前看,地上还有四处痕迹,排成一线,大小相仿,所过之处,地上的泥土青草都翻到一旁,看起来像是一溜脚印子……
可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竟能踩出五尺多长的脚印来?
这古怪的“脚印”所指正是朝云的墓葬。到这时苏轼已经隐约觉得不对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扔了拐杖飞跑过来,看到坟茔,更是大吃一惊。
朝云的墓葬竟被雷电击中了!新立的碑石打掉一角,其余部分倾倒在地。坟土也被翻起一大块,碑石断裂处还能看出雷电击过的焦痕。
看了这吓人的情景,苏轼心惊肉跳,不知上天如此究竟是何意。苏过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此事不祥,还是不要声张的好。叫父亲先在一旁坐等,自己跑回去找了两个乡民,塞了些钱,请他们帮忙把倒在地上的碑抬起重新立好,翻起的坟土归置整齐,可惜碑碣缺了一角,看着总不像样。忙了半天事情才罢,扶着父亲慢慢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