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桥断,而且一场暴雨江水陡涨,声势骇人,连渡江的船也找不到,眼睁睁看着对岸的丰山却到不了,只能望水兴叹。朝云忙哄他说:“前几天刚去过,景色也都看了,现在过江再看也不过是原来那些,难道几天功夫又长出一座山来?倒不如回合江楼隔江看景,至少不累。”
江水滔滔,无舟无桥,也只能隔江看景了,两人手挽手往回走,却见江边一排破棚屋都被大风吹得粉碎,几十个穷苦人坐在江岸上望水而哭。苏轼看得连连摇头:“这些人呀!明知此地风恶水猛,非要住在这里,难道天下就没有寸土可迁,定要在此恋恋不去?”
朝云看了苏轼一眼,轻声说:“我看大人和他们也差不多。朝廷把你贬到天边,当时知道难过,转眼就忘,皇帝一叫,你马上跑回去做官,结果又贬到天边来了。我看呀,将来朝廷一叫,只怕大人又要回去……自己这么糊涂,还笑话别人呢。”
朝云一生信得是“我心安处是故乡”,她心里真不愿意苏轼再回朝廷了。如今的苏学士也是这个心意,被朝云一说深以为然,立刻拍着胸脯道:“你放心,我今后无论如何不再回去做官了。”
朝云故意问他:“给你个宰相做不做?”
苏轼摇头:“不做!”又想了想却说,“也许给我个保正倒可以做……”自己一想又摇头,“保长也做不得,总之不做官了!”说笑着沿板塘街往回走,见街边坐着个老妇,面前一个大篮子,卖的是荔枝。
荔枝是惠州常见的水果,对苏轼和朝云来说倒是新鲜之物,见这东西鲜亮香美,朝云掏钱买了几串,剥开给苏夫子吃,果然甜润多汁。
苏夫子边吃边给朝云讲:“荔枝和龙眼是同一种东西,但这两种果子又不一样。龙眼养血安神,补益心脾,凡失眠心悸或者脑子不好、记不住事,吃这东西都有好处;荔枝甜蜜多汁,比龙眼好吃,也能温中理气、生津益血,但这东西‘温热’,吃多了上火,要流鼻血,所以荔枝不如龙眼。”
博学的人就是这样,即使从没见过的东西也能讲出一堆道理来。朝云笑道:“大人说得头头是道,别人还以为你是种荔枝的呢。”
听朝云笑话他,苏夫子把一颗剥好的荔枝捏在指间,问朝云:“你看这东西像不像你?”
苏学士这话不明不白,朝云忙问:“哪里像我?”
苏轼指着荔枝果子笑着说:“初看清甜柔顺,然而外甜内酸火气十足,一吃就流鼻血,你说像不像你。”
在一起这么多年,苏夫子也成了朝云的“知已”,被他一说,朝云真就成了“荔枝”,心里笑不可抑,故意板起脸来白眼瞪着苏学士。苏轼右手拈着果子,左手指着朝云说:“看看,连这‘白眼’都像。”逗得朝云一笑,他自己也笑。回到住处就写了一首荔枝诗:
“南村诸杨北村卢,白华青叶冬不枯。
垂黄缀紫烟雨里,特与荔子为先驱。
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单白玉肤。
不须更待妃子笑,风骨自是华城姝。
不知天公有意无,遣此尤物生海隅。
云山得伴松桧老,霜雪自困樝梨粗。
先生洗盏酌桂醑,冰盘荐此赪虬珠。
似开江鳐斫玉柱,更洗河豚烹腹腴。
我生涉世本为口,一官久已轻莼鲈。
人间何者非梦幻,南来万里真良图。”
这首诗半咏物半咏人,写得十分华丽。其中“人间何者非梦幻,南来万里真良图”一句是写心的。似乎苏学士一生痴梦,这时渐渐醒了。
苏学士回到合江楼时,知府詹范正好派人送来个帖子,请苏轼到府衙去赴宴。
这天的酒宴已经酝酿十日,除詹太守和惠州通判傅广元之外,又有惠州治下博罗县令林抃、程乡县令侯晋叔、龙川县令翟东玉、兴宁县令欧阳叔向、河源县令冯祖仁来赴酒宴。这几位县令都是仰慕苏夫子的名声从各自治所专程赶到惠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