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楼里曾经住着一位关盼盼,她本是名妓出身,追随节度使张愔,然而张愔早死,关盼盼就被锁在燕子楼中,后来白居易用一首诗把她逼死了。几百年后人们还在哀悼关盼盼,咒骂白居易,对那早早老死的张愔却已淡忘。苏轼在徐州时写过“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一句,又说“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如今五十六岁的两浙路兵马钤辖龙图阁学士知杭州府苏轼要娶年仅十六岁的花魁娘子琴操!真就应了“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了吗?
苏夫子,苏夫子,这是在干什么呀?
其实苏夫子早想到这些了——怎么可能想不到?只是一个热切的念头压过了这些心思。如今被朝云一语点破,苏轼心里那份热呼劲儿顿时冷了下来,越想越觉得道理如此!自己若做这种事,除了被天下人骂成“无耻”,还能有什么?
“无耻”二字,需要真正无耻的人才能担待得住,可惜苏学士并不无耻,怎么办?
朝云看似温顺,其实脾气很硬。知道丈夫动这心思的时候她心里痛恨至极!现在一句话说得苏学士低头不语,朝云心里更气,又加上一句:“好像大人做杭州通判的时候还写过一首诗笑话张子野,说是‘一树梨花压海棠’……”
朝云这一句话实实在在过分了。
苏轼本就心烦,又听了这刺心的话,恼羞成怒,跳起身来指着朝云的鼻子吼道:“我的诗我不知道,用你来念!每天躲在后头早念佛晚念佛,不知念的是什么!鬼鬼崇崇,没个好心!” 又愧又恨,把门一摔,飞一样逃掉了。
这一夜,朝云躲在房里痛哭到天亮,苏轼坐在书房发呆到天亮,只有二十七娘像往常一样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
苏轼和朝云在一起二十七娘就不妒,因为她心中视朝云如姐妹;苏轼想纳琴操,二十七娘也不妒,因为她的心简单得很,对苏轼爱至深切,只要丈夫快活,她就加倍快活。再说二十七娘这年四十二岁,两个儿子都长大成人,有些事,她已经看淡了。
可朝云不能不妒,因为朝云同样把自己的人生完完整整交给了丈夫,可她至今除了一颗受伤流血的心,什么也没得到。若这时有个琴操进来,朝云在苏轼面前就成了多余的人,“旦为朝云,夕为暮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的梦,也永远不必做了。
朝云是个外柔内刚的人,这刚硬倔强不是她的本意,是苦涩的人生把她锻炼成了这样。早在干儿死后她就有离开苏家的准备,所以拜尼姑为师去学佛法,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如今噩梦成真,这个男人真的变了心,朝云也就打定主意,新人进府那天就是她削发为尼的日子。
从这天起,朝云昼夜躲在房里吃斋念佛,再不肯与丈夫见面了。
这时的苏学士真是陷进麻烦里去了。有心纳一个妾,夫人已经答应了,朝云却不答应。若说以苏轼的身份,要纳妾就纳,朝云哪里拦得住?可朝云偏是苏轼的知心人,几句话说到苏轼心里去,把他的“廉耻”勾了起来,这一下心乱如麻,色心与德性相持不下,无奈,只好从家里逃出来躲清静。这一躲,就躲到宝严院里去了。
苏学士在杭州来来去去十多年,清顺大和尚如树生根一成不变,始终住在那没有灯火的禅房里。只是眼下他身边多了个伴儿,就是那位诗僧参寥和尚。
自从苏东坡又被朝廷重用,早前因为“乌台诗案”受牵连的参寥和尚也顺理成章拿回了被官府夺去的度牒,重新做了大和尚。苏轼到杭州做知府,参寥听说后就从于潜来到杭州,借住在智果院,经苏轼介绍,与清顺和尚成了朋友。
这次苏轼到杭州开河修湖,公事繁忙,与这些和尚朋友们不常见面,今天忽然跑来,清茶一盏,在僧舍内闲谈,一直聊到天都黑了仍不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