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操这一问其实有她的意思,哪知苏学士的回答并不老实,琴操却信以为真了。微微一笑,又问:“大人有一支绝句,写的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我读后一直在猜,大人当时打到老虎了吗?还是空手而回,什么也没打到?”
听琴操动问,苏轼也笑了:“当时果然空手而回。你是怎么猜到的?”
琴操笑着说:“小时候父亲常说一句俗话:‘牛皮越大,本事越差。’我想大人连‘射天狼’的话都说出来了,想必两手空空在吹牛皮。”说得苏轼一笑,接着又问,“我最喜欢大人那首‘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诗,百读不厌。可今天到了知府衙门,发现这里根本没有竹子,又见夫子,也并不瘦,这绝佳的句子如何来的?”
琴操问得是句孩子话,苏轼忍着笑答道:“这诗是在一间庙里写的,那里有一片好竹林。写诗的时候我很瘦,这几年在朝廷无所事事才养胖了。”
听了这话琴操也是一笑,忽然又问:“夫子并无酒量?”
苏轼好喝酒,可是没酒量,自己也很节制,喝醉的时候很少。现在琴操忽然说出这个,苏轼倒奇怪:“你怎么知道?”
琴操笑道:“好酒的人身上有股莽撞暴烈之气,从脸色能看出来。夫子温厚随和,不像贪杯之人。可我看夫子脸上已有三分红,喝得不多脸却红了,当然没有酒量。”又轻声自语道,“这样的人平时和气,真要急了,也是个暴脾气吧……”
琴操这些话乍听像是闲谈,其实颇为怪异,似乎在仔细观察苏轼,挑拣他的性情。苏学士本就糊涂,毫无察觉,笑着说:“你看得倒细。”
自从到了有美堂,琴操把席上所有人扔下不理,只和苏知府一个人说话。与她同来的几名歌伎虽然侍酒,可和琴操一比却显得平淡无味。苏太守虽然是长官,可他一人独得美人青睐,别人一点风光雨露都沾不到,也有些败兴。通判杨蟠坐不住,就在旁边笑道:“听说琴操姑娘擅长诗词,可否即席做一首?”
琴操斜了杨蟠一眼,笑吟吟地说:“诗词不难写,只是我为谁做呢?”
杨蟠忙说:“为本官做如何?”
琴操嘴角一抬,冷笑道:“词虽易得,我却不愿为大人写词。”
杨蟠忙问:“为什么?”
琴操笑着说:“这位大人重眉方口,气概威严,印堂中有一道紫气,细看却已散淡,想来青年得志,其后却多年不能升迁,又与下属不睦,大概脾气也很暴躁,看得我好害怕!心惊胆战的,这词如何写得出来?”
琴操这话说得实在刻薄,可她眉尖唇上全是笑意,看着说不出的娇弱温顺,虽然说了这样的话,杨蟠却生不得气。更厉害的是,琴操分明把杨蟠的经历、品行、脾气处处说对了,旁人听了暗暗惊骇。
见杨蟠受了琴操的挫折,主簿苏坚觉得这个话题不妥,笑问道:“不知在座哪位大人的相貌入姑娘的眼?”
琴操抬起头把席间众人都瞟了一眼,随口说:“各位大人看起来都是一样,只有苏太尊与众不同。”
琴操这话奇怪,苏坚忙问:“我等怎会一样?太尊又为何与众不同?”
琴操笑道:“各位大人的心都是偏的,所以我说你们都一样;只有苏大人的心长在正中间,不偏不倚,这是他与众不同之处。”不等别人说话,两步走到苏轼面前,身子微微向前一俯,一只手已经按在苏轼胸口上。
苏轼本来看着琴操和众官员斗嘴,觉得十分有趣,不想这丫头忽然到了面前,双眸凝神似水,气息拂面如兰,一只柔软的手儿直扣在苏轼的胸膛,苏轼的心猛然一跳,不等反应过来,琴操已经退开两步,笑着说:“我猜的没错,大人的心果然长在正中间。”
琴操这一下举动十分突然,苏轼也不知怎么,只觉心里又慌又乱,一颗心“嘭嘭”直跳。可在别人看来琴操这一探一抚一句戏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杨蟠又说:“既然花魁娘子不肯写诗,唱支曲儿也好。”
琴操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我说不肯写诗了吗?有苏大人在此,我这诗是一定要写的。只是先要替苏夫子煎一盏茶,讨个机缘。”说着话儿,跟在身后的小丫头已经把茶炉茶盏各样器物摆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