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原本做个小吏,不知犯了什么罪,被官府捉去打死在牢里,母亲又急又气也病死了,家给人抄了,我也被官府卖掉还债。我这人从小有个拗脾气,别人逼我做什么,必不肯做,早年父母拿我没办法,到了妓院里,老鸨子也拿我没办法,因为我不肯学唱曲儿,被吊起来狠狠地打,快打死了,有人来劝,那老婆子说了句:‘不过二十贯钱买回来的物件儿,打死又怎样!’”说到这儿抬手轻轻掩口,似乎遮住了一声啜泣,眼圈儿也有些红了,半天才低声说,“也不知怎么,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这些年经常半夜里梦见被人打骂,骂的就是这句话——那时候我被打得太狠,只想:不如死了吧!就下定决心,一连几天不吃不喝,躺在**一心等死。大概也真快死了,忽然听见隔壁有个姐姐唱曲儿。”说到这里,口中低低唱了起来: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念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这是琴操第一次在苏轼面前唱曲儿,声音不高,也不很清亮,只是圆润幽哑,气韵低回,细腻委婉。苏轼一生只以为朝云唱得曲儿最好,如今才知道原来还有诸般精致。听得有些痴了。
话说到这里,琴操也有些痴了,半晌才又说道:“我当时仿佛已经死了,连自己的手脚身子都找不到了,可这词一句句都听在耳朵里,就像小时候和父母同游西湖在船上看到的景致一样,也不知怎么,就觉得活着真好,为什么我不活着呢?想着想着忽然哭了,这一哭,就活了过来,一直活到现在。”说了这些话,脸上微微一红,对苏轼笑道,“都说女人是花,眼泪是露,若女人连哭都忘了,就像花儿得不着雨露,活不长了。不管多苦多难,只要哭得出来,人就活过来了。大人听了这话是不是觉得奇怪?”
琴操的苦难苏轼并不知道,但琴操说得话却让苏轼想起干儿刚死的时候,朝云也几乎要死去,是自己写一首诗念给她听,引着朝云哭了一场,这才活了过来……
女人是花,眼泪是水。这话若不是琴操说,苏学士永远不解。如今琴操一说,苏轼顿时把“女人”懂了三分。
这天午后,苏轼陪琴操在西湖上一直漂到初更,说了无数的话儿。直到一轮明月升到头顶,湖中“三潭印月”的灯火也点亮了,苏轼这才想起,自己该回家了。
苏夫子要走,琴操也没多说什么。小船驶到钱塘门外,苏轼已经下船,琴操又叫住他,捧起桌上那张琴递到苏轼手里:“我想把这张琴留在夫子处。”
“这为什么?”
琴操笑道:“这琴太重,我平时就抱不动,总让丫头帮我抱着。哪知道因为吃了她一个糖豆儿,她就恼了,再不肯帮我抱琴,我只得自己抱来,现在又要抱回去,好麻烦!”
琴操说得是鬼话儿,但话里有意思。要是别人说这“谜语”苏轼未必懂,偏偏这丫头弄的鬼苏轼就能明白,笑着问:“你把琴放在我这里,平时就不弹了?”
见苏夫子懂了自己的意思,且有这一问,他的心意琴操也明白,抬头又把苏轼深深地看了一眼,微微摇头,一言不发,退回花船上去了。
琴操已去,苏轼怀抱瑶琴,想起刚才听的那一曲《苏子瞻》,忽然心中一动,站在湖岸边发起呆来。
自与琴操相见,东坡居士整整聪明了一下午,到这时候才又糊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