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操笑道:“夫子也说了,琴与心通,可这个道理并非人人都懂。老子说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大人看天上的云是定住不动的吗?地上的水是凝固不流的吗?人心乃取天地之法而不能尽得,所以人心不定,比行云流水更厉害,如何‘把握’?只有两个法子,一是命心随手,一是任手随心。古人只知道前一个法子,就做出曲目来,一板一眼都规定好了,然后命人照此弹奏,这是强迫心随手,弹出来的只是曲调,不是心声。无心而成曲,毫无意义,学了十年,还不如风吹窗户‘哗啦’一响来得自然有趣。我平时哄人银子的时候也弹这些曲目,今天在大人面前却是‘任手随心’的。”
琴操这一说实在过于高远,苏轼惊诧不已:“孔子说‘从心所欲不逾矩。’姑娘这个‘任手随心’的说法似乎比圣人还高?”
琴操看了苏轼一眼:“大人这话说得不对。孔子教人‘从心所欲’,这是圣人的高明之处,然而又说‘不逾矩’,这里说的乃是守王法、遵道德的意思。圣人追求的其实是‘从心’二字,额外加上这三个字是说给弟子们听,也说给后世儒生听,不得不说。世俗中我不过是个弱女子,别人吹一口气,我就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怎么敢不守王法规矩呢?可琴曲里没有王法,没有道德规矩,所以说我怎么敢比圣人高明?这‘任手随心’四个字只是与圣人一样高明罢了。”说了这句调皮的话儿不由得掩口微笑,苏轼也傻呼呼地跟着她笑了。
“不知姑娘刚才弹奏《苏子瞻》时都生了哪些心思?”
琴操又把苏轼看了一眼,静静地说:“我先看大人的相貌,就弹一个‘君子’,又看大人的眼睛,就弹一个‘诚挚’,再看大人的心,又弹一个‘拙’。想起‘左牵黄右擎苍’就弹一只雀鹰儿,想起‘我欲乘风归去’就弹一只鹤,想起‘清夜无尘月色如银’自然弹一个风月,后来想到‘闭门春尽杨花落’一句,不知怎么心里想的却是春雨,虽然与诗意不合,可我的心一向‘任性’,不能违拗它,只得照着弹出来了。”
苏轼这个人诚挚而拙,这心性似乎很容易被人看透。早年王弗夫人把他看透,后来韩琦、王安石两位宰相把他看透,接着朝云把他看透,参寥、佛印两个和尚也看透了他,如今又是琴操……苏轼已经习惯被人“看透”,他不明白的只是最后那一句:“为何‘闭门春尽’一句姑娘想到的却是‘春雨’?”
世间有一个奇妙的词儿叫“心有灵犀”。
琴操聪明透顶,清高孤傲,苏学士热切诙谐,朴实天真,这两人的脾气大不相同,然而两人在一起交谈却处处融洽。琴操心里从不肯对别人说的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给苏轼听,苏学士句句明白,字字喜欢;琴操有心事,也不用讲出来,苏轼自然会问她,这不是“心有灵犀”是什么?
于是琴操细声细气地笑道:“杨花早晚是要落的,开门也落,闭门也落,大人诗里原写的是‘闭门’,也不知怎么,我心里想的却是‘开门’,只不过‘开’字破了韵,难听得很,讲不出来。”说到这儿声音越发低细,脸也有些红了。
苏轼一生不解风情,在这上头糊涂异常,可今天琴操说的这个谜他竟懂了。顿时心里一热,再看琴操,春眉低掩,凤目含羞,脸上晕红未褪,唇边笑靥才消,一时竟看呆了。
琴操刚才那话实在大胆,本想着夫子老实,听不懂,混过去就罢了。哪知这人竟听懂了,眼睁睁盯着她看。琴操本有应付天下人的本事,却偏偏不知怎么面对苏夫子,忽然羞涩起来,忙斟一盏茶捧上来:“夫子请茶。”苏轼这才回过神来,自己也觉失礼,接过茶喝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半天,琴操望着苏轼低声说:“我第一次读大人的词只有六岁,本来那时候要死了,是大人的一支《江神子》救了我一命。”
苏轼忙问:“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