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操想了想:“我以为这里头有两种办法,每天早上醒来就告诉自己,光阴宝贵,要惜时如金,这一天或学字,或学琴,或学茶,或读书,或写诗文,刻刻分清,仔细去做,半点不能荒废。晚上睡觉前又做一个功课,对自己说:‘光阴如流水,总要逝去,如宴席,总要散去,今天所得皆是我所欲得,所以得到的都是快乐。’把这些快乐回想一遍,身子放松了,倒下就睡,自然踏实舒服。”
一个十六岁的烟花女子竟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真让苏轼大开眼界:“姑娘这话像在参禅。”
琴操微笑道:“哪有什么禅?只是书里读一些,自己悟一些,其实差得远。庄子说‘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这些我都做不到终不可‘养亲’,不能‘尽年’。”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幽幽叹道,“光阴总要逝去,但命运不会‘逝去’,毕竟身在火坑,总有一天灾祸要降到我头上,到那时,我也不知能否坦然面对。”
苏轼正与琴操讲道谈禅,想不到琴操忽然说这些话,苏轼倒是一愣。不等他开口,琴操已经笑道:“大人当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六岁被卖到青楼,十一岁就出来弹琴唱曲为妈妈赚钱,早有那无耻的人要来坏我身子,小时候只能求告躲避,躲一天是一天。后来仗着有几分姿色,得了一个‘花魁’之名,又写诗作画,每每做出清高的样子,耍手段作弄那些下贱的嫖客,尽力抬高自己的名声,结果得了一个高入云霄的身价,到今天还没有人买得起我。可早晚会有人拿这笔钱来买我,那时我怎么办?”
是啊,琴操的赎身钱定了五千贯,单是和她饮杯茶、说几句话就要二十贯钱,随便写首诗就要五十贯,陪酒清唱就是百贯,还要看她有没有心情,肯不肯答应。这些苏太守也听别人说过。刚听说时觉得好奇,再一想,只以为哗众取宠,下作无聊。后来见了这绝代佳人,连苏轼心里也起了无聊念头,觉得她其实值这个身价。现在听了这些话,才知道琴操心里原来是苦的。
其实烟花女子个个都是苦命的,世人只看她们卖笑,就以为这欢笑是真的,这都因为人心中天生有一份恶毒。苏轼是个童趣天真的人,他的心不像别人那么坏,听了几句真话,看了一双泪眼,顿时起了义愤之心,慨然说道:“姑娘将来想要脱籍,我可以写文书给你,若鸨儿留难,我也能帮姑娘说一句话。”
今天琴操来见苏轼,所求的就是这一句话。现在苏轼果然说了,琴操含在眼中的一点泪也就落了下来,忙抬手掩去,半天抬起头来笑道:“我为大人抚一曲琴可好?”捧过瑶琴放在案上,又把苏轼细细地看了两眼,轻拢慢捻弹奏起来。
几天前在有美堂琴操也曾献上一曲,然而当时俗物成堆、酒臭薰人,雅乐也不能雅。如今二人对坐,江风云水,意境大不相同,苏轼听得神飞物外,如醉如痴,直到琴声已止,恍然还在梦中,只觉胸中明净开阔,说不出的畅快,半天才问:“姑娘所奏闻所未闻,是何曲目?”
琴操笑道:“这一曲和有美堂上那曲子是一样的,夫子听不出吗?”
一听这话苏轼愕然,半天才摇头:“不对不对。我虽不懂乐器,也听得出来,上次那首曲子严整,这一曲散淡,而且韵律也不同。”
琴操笑着说:“夫子说不懂乐器,其实已经听懂了。”
琴操这么一说苏轼更加糊涂:“你越说我越不懂。”
见苏夫子这副憨样儿琴操掩口而笑:“我在有美堂和今天一样,这两曲都是为夫子奏的,若说曲目,大概就叫《苏子瞻》吧。只是有美堂上大人被人簇拥如众星捧月,身上有一股‘官威’,所以我弹的曲子就严整。今天夫子坐在这里,轻闲舒适,心静如水,我再弹奏之时自然显出‘散淡’来。”
苏轼一生交往的人里,能随手成曲的只有两位,一是琴操,一是宝严院的清顺大和尚。然而清顺的琴艺通禅,淡如烟絮,技法上又比不得琴操。这些异能之人都让苏轼惊讶:“古人说琴与心通,最难把握,姑娘怎么能应手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