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芾本是精细人,可是见了好东西就犯糊涂;苏轼原是个糊涂人,被人一提醒倒变得精明了,不急着答应,先问王诜:“我二人比书法,胜者能得这块石头,若输了也不能空手吧?”
苏轼这话有点儿讹人的意思,幸亏王诜家里宝贝极多,马上说:“输了也不怕。”叫人,“把那方龙尾砚取来。”片刻功夫,一方宝砚又摆在众人面前。
“龙尾砚”是歙砚中的精品,涩、细、润、坚,发墨如砥,坚韧耐磨,墨色不燥,经久不乏,且这一方砚台是“龙尾砚”里最珍贵的“眉纹”,雕工又出奇,天然生就古树一棵,枝干粗壮,筋叶宛然,高士扶杖倚树而坐,只刻数刀,形神兼备,三分人工,七分天成,其价值与那块灵璧石不相上下。
到这时王诜又说:“两位都是书家,单一幅字很难分出好坏,不如这样,我给两位各五十张纸,你们尽力挥毫,谁先写满五十张就是谁赢。”
王诜这是贪得无厌,要从苏、米二位手里一次弄走一百幅字!然而宝物当前,**力实在太大,这两个人也没多想,立刻点头答应。王诜忙叫人搬来桌案,摆下纸笔,苏轼趁这空子又喝了两碗酒,与米芾各据一案,顿时写了起来。
米芾书法清奇秀逸,生机勃勃;苏轼的字堰仰倾仄,沉雄厚实,若说谁的字好,见仁见智。可现在两人求的是个“快”,运笔如飞,或诗词或文章,或旧作或古赋,想起什么就写什么,转眼功夫只见铁画银钩扔得满地都是。苏轼刚刚喝了两碗酒,如今情绪激动,酒兴催发意兴,渐渐超过米芾,到后来越写越快,等五十幅字写完,米芾案上还有三张白纸没动。
眼看这一番比试终于赢了,苏轼哈哈大笑,上前把奇石捧在手里:“想不到今天吃了顿酒,居然请回这么一尊‘清虚供’。”对王诜拱手,“多谢多谢。”
其实苏轼故意说这话儿逗弄米芾,众人知道他的意思,都在边上偷笑。米芾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忍不住凑过来笑道:“跟夫子商量个事:这龙尾砚是好东西,夫子在政事堂写敕书正用得着,不如留下这方砚台,把石头让给我吧。”
苏学士只是个翰林学士承旨,要说政事堂写敕书,那是他弟弟苏辙。米元章这话乃是一句马屁。
都说“宝贝”是棵随心草儿——没有好不好,喜欢就是好。米芾是个爱石如命的“米癫”,在他眼里一块好石头比他的命还金贵;可苏轼对收藏奇石全没兴趣。于他而言,黄州江滩上的花石子儿和这块天下难寻的“清虚供”没什么区别,两件宝贝若让他挑,真就挑那砚台了。
可天下人都知道“米癫”爱石头,这时候不治他一下儿哪行?苏夫子故意说:“砚台我家多得很,这样的好石头以前没见过,我打算把这宝贝摆在卧房里天天看,将来留给儿子当个传家宝。”
米芾忙赔笑道:“夫子平时不收藏这些,如今只收一块倒没意思。这样吧,除了砚台之外,我改天再画一幅通墙山水送到府上,你拿来挂在厅里也好。”
苏轼把手一摊:“哎呀不巧!我那学生王巩已经答应给我画一幅山水挂在厅上了。”
这时候王巩就在边上站着,见苏夫子坑害米夫子,也笑着凑趣说:“这是真的,夫子那里要的画我已经画好,这两天就送去了。”
想不到苏轼这么难求,米芾皱着眉咂着嘴儿扭扭捏捏,半天又说:“我家里也有几十块灵璧石,都比这个大,夫子任挑一块,我跟你换,行不行?”
苏轼立刻摇头:“你的石头要是比这块好,怎么肯跟我换?必是看我不懂,拿劣货骗我!”
米芾忙说:“我家里都是好石头,绝不敢骗夫子!”
苏轼笑道:“你家已经有几十块好石头,为什么非要这一块?”扭头问王诜,“我看元章这人不老实,晋卿觉得呢?”王诜也笑着说:“颇为可疑!”一句话逗得众人捂着嘴笑。
眼看没法可想了,米芾只得叹了口气:“既然夫子不肯换,让我再看看也好。”从苏轼手里接过石头抚摩把玩,嘴里叹息连连,忽然推开面前的人飞一样向园子外跑去!这一下把所有人都闹愣了,等明白过来,米芾已经带着宝贝石头逃得无影无踪。
看了这出好戏众人哄堂大笑。王诜指着园门说:“真有这种疯子!可知‘玩物丧志’这话不假。”
苏轼也笑着说:“我看‘玩物’就是米元章的志,在这上头,他的‘志气’可着实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