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小像用笔简练,笔笔到位,画得非常精准。见了这幅画,爱画如命的王诜喜欢得不得了,攥在手里不肯放开,别人只能就着附马的手看画。秦少游在旁边笑道:“圣人曰:君子多‘胡’哉!夫子只有几根胡须,可见绝非君子。”
《论语》里有个小故事:陈国太宰问子贡:孔夫子为何如此多才多艺?子贡吹牛说:我家夫子乃是圣人,所以多才艺。孔子听后很不高兴,责备子贡道:“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意思是说:太宰不知道我年轻时候的事(你还不知道吗)!我年轻时家里很穷,为了谋生学会好多手艺。那些贵族们养尊处优,会去学这些手艺吗?当然不会……
现在秦少游故意取个谐音,拿孔子的话笑话苏夫子胡须太稀。苏轼反应倒快,立刻答道:“圣人也说过:小人哉,‘繁’须也!”
苏轼说的也是孔子的故事。
孔子创立“克已复礼”学说,一心克制诸侯,为百姓谋利益。可要办这件大事他一个人的力量远远不够。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孔子到处讲学,教出弟子三千,个个都是职业政治家,要让这些学生跟他一起去克制诸侯。哪知弟子中有个樊须,不知道“政治学”的重要性,居然问孔子种粮种菜的技术。孔子觉得这个弟子志向太小——克制诸侯能救天下人,种粮种菜能救几个人?一生气,骂了句:“小人哉,樊须也!”现在苏轼把樊换成了“繁”,应付秦少游的玩笑。
听这两人一来一去说得有意思,众人都笑了。米芾凑近前看了画像,笑着说:“原来只知道苏夫子好酒,想不到也爱赌钱。”
米芾字元章,是大宋开国名将米信之后,比苏轼小十五岁。跟李公麟一样也是无心做官,不管在哪处任上总是摸鱼打混,常因为糊弄差事搞得丢官罢职。这也是当时一位奇才,书法、绘画、鉴赏三绝。其山水画层点皴染满纸烟云,技法与众不同,被时人称为“米家山水”。书法和苏轼、黄庭坚以及后来成名的蔡京共称“四大家”。
米芾是个出了名的“怪人”,患有洁癖,衣物日日要换,两只手时时要洗,曾因为朝廷大祭的时候在他的官袍上画了符纹,米芾嫌脏,竟然洗掉,因此被皇帝收拾一顿。此人又有个怪处,最爱奇石,但凡见了好石头就走不动,或是倾家**产,或是作揖哀告,一定要把奇石弄到手才罢。有一次在外游览山水,见一处山崖石壁极好,又拿不走,竟跪在石壁下叩头不止,口称“丈人”,一时传为笑谈,都称他为“米癫”。
米芾和苏轼是忘年老友,现在他忽然说这怪话,别人都不明白,忙问:“元章为什么说夫子好赌?”
米芾指着画儿笑道:“你们看夫子双目圆睁,一脸惶恐,嘴唇紧闭,这不是正在吆喝一个‘六’吗?”
苏轼刚才的胡说八道众人已经忘了,忽然被米芾提起,又是一阵大笑。
王诜号称“画贼”,在收藏字画方面的瘾头儿和收藏石头的“米癫”差不多。刚才骗着李公麟给苏轼画了张肖像,其实这幅好画儿他自己收起来了,心里正乐,见米芾跟苏轼开玩笑,突发奇想,忙说:“苏夫子和米元章都以书法著称,不知你们两位究竟谁的字更好?今天方家会聚,不如当场写几幅字让大家品评一番。”
王诜这么说一是爱热闹,二是也想趁机收几幅好字。苏轼没这个心眼儿,米芾却是明白人,连连摆手:“我就写字也不在这里写,到街上写去,一幅字还能卖百十文钱。”
米芾虽然精明,王诜却能拿捏他的短处,吩咐随从:“把我收的那块‘黄山清虚供’取来。”
片刻功夫,从人把“黄山清虚供”捧了上来。王诜揭起盖在上头的丝绢,只见紫檀木座子上摆着一块上品灵璧石,高约一尺,宽半尺有余,色如赤金,千沟百面,看着真有黄山峰峦叠宕的气势,用手摸,滑润如玉,轻轻叩击,其声如金,瘦、漏、皱、透四字齐全,真是难得的宝贝。
见了这块宝贝石头米芾眼都直了,忙扯着苏轼说:“我和夫子各写三幅,让他们比个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