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东坡居士这首词真是绝品。可什么叫“一半送你,一半我自己留着”?这话只有他懂。
看了如此佳作与会众人个个赞叹。“大猢狲”孙觉的女婿黄庭坚忙捧过一轴画来:“龙眠居士送我一幅画,画得极精,想求夫子题一个跋。”
龙眠居士,乃是绘画名家李公麟。
宋代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黄金时代,文化、艺术达于极顶,前边的汉唐、后边的元、明、清都远远不及。尤其绘画艺术到两宋登上巅峰,至元朝极速衰落,清朝统治者品味低俗得可怕,干脆把整个国家的审美带到“沟里”去了。如今回看两宋,不得不说,三百年来中国艺术精华尽失,一无可观。
两宋绘画史称第一,李公麟又是当时首屈一指的大画家。此公在朝廷混了三十年,其实并不求官,专以绘画为乐,是个“身在朝堂心在野”的闲散人。所绘人物、神佛、山水、花鸟都称为当世第一,又擅画马,胜于唐人韩干。因为醉心艺术,心无旁骛,李公麟虽然做官,却和“党争”沾不上半点关系,和朝堂上的风雅学士都是莫逆之交。
现在黄庭坚拿出李公麟的画请苏轼题跋,众人围过来展画一观。见画得是六七人围案掷骰,六粒骰子已经入盆,其中五粒定住,都是六点,另一枚尚未落定。旁边数人屡息观看,紧张之情溢于言表,有一个似乎是掷骰子的人,比别人更显激动,眉目翕张,俯首骰盆张口大呼,笔法细腻,形态生动,呼之欲出。
李公麟画人物本就奇绝,这一幅全取动态,又是人物画里最难掌握的,而他却能画得如此传神,实在令人敬佩。哪知苏轼却指着那据盆而呼的人笑道:“龙眠老弟何时学起闽南话来了?”
听苏夫子有此一问,众人愕然,连站在旁边的李公麟都不明白,忙问:“夫子何意?”
苏轼笑道:“天下方言说‘六’的时候都是闭口音,只有闽南地方说‘六’是开口音,这个人呼‘六’之时张口而呼,岂不是闽南话吗?”
苏夫子这话只是四个字,叫做“不值一驳”。
苏子瞻是个诗人气质,想事全凭热情,思路较为偏激,缺乏严谨风范和冷静务实的态度。作为文人,这是他生命中闪光之处,作为官员,这是他性格中的一大毛病。加之他平时情绪来得快,嘴巴更快,说话有时候不走脑子,一生吃苦受难得罪人都从这上头来。偏偏这是他的天性,改不了。
骰盆中五粒骰子已是六点,第六粒未定,所以苏轼认为大叫之人必是叫一个“六”,纯是猜测。谁知道那据盆而呼者在说什么?又或者此人根本就不是掷骰者,倒是对赌的人,反而不愿意人家掷出个六点也未可知,谁能断定此人嘴里只叫一个“六”!
再说,张口大呼才显出这人的急躁癫狂形态,若发一个“闭口音”,这张画该怎么画呢?
苏夫子这一乱评,有人觉得在理,暗暗点头,有的却悄悄摇头。李公麟就在边上站着,听苏轼对他的画吹毛求疵,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又不能计较,笑而不语。附马王诜和李公麟交情最深,脑子又快,笑着说:“龙眠的画可遇不可求,苏夫子又是一副神仙风骨,不如就请龙眠当众给苏夫子画一幅小像,给大家开开眼界如何?”
听了王诜这个主意众人一起叫好。李公麟正想显显本事,苏轼也觉出刚才自己多了嘴,有点不好意思,于是东坡居士携竹杖走到一块山子石边坐下,李公麟舔笔铺纸迎面而立,就在案头为苏轼画了一幅极为传神的小像。
画上的苏学士倚石侧坐,竹杖横在膝头,脸庞圆润,身子微微发福——显然这是东坡居士一辈子最扬眉吐气、人也最胖的时候,双眉上挑,眼睛不大,颧骨高耸,蓄三缕须,胡须不很浓密,从面上表情和身体坐姿来看,东坡居士画像时似乎有些紧张,这也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