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娘笑着说:“有炉火,有热酒,有梅花,天冷怕什么?况且春月最明,比秋月美得多,如此良辰不在花下饮酒,岂不负了一树红梅?”见苏轼还懒着不肯动弹,伸手扯他,“你写帖子,我去备酒菜,不要犯懒!”苏轼给夫人推着起身请客去了。
这天晚上苏夫子真就邀请颍州通判赵令畤等几个朋友到府,热炉暖酒,春月红梅,痛快喝一顿酒,热闹吟几首诗,尽兴而归。回到住处,万籁俱寂,只有卧房中灯火一点,二十七娘还在等着丈夫回来。
和苏轼在一起这些年,不管何时何处,只要二十七娘在丈夫身边,不管多晚,总要等他。
最近几年二十七娘身体不太好,时时心口疼,虽然一直吃着药却不见效。苏轼嘱咐夫人好生休养,可二十七娘有时听有时不听。今天又等到深夜,倒让苏夫子不忍,就说夫人:“我这人吃了酒摸黑躺倒就睡了,又不用操心,何必等我?”
听丈夫说傻话,二十七娘笑着说:“人这东西什么都不怕,就怕孤单。若不等你,回来一看黑灯瞎火,你也孤单,我自己在黑处躺着也孤单,干脆点个灯坐着,心里想着你,你也知道我想你,这一来两人都不孤单了,多好。”
二十七娘这话真是个朴素的道理,苏轼没话说,只问她:“今天身子好些吗?”
二十七娘笑道:“刚才有些闷,你一回来就好了。”
二十七娘身子不太好,累的时候心口发闷,见了丈夫就顾不得自己了。倒了热茶看着苏轼喝下去,这才问他:“刚才酒席上有好诗吗?”
二十多年过去了,在苏夫子眼里,二十七娘仍是当年那位娇怯温柔的小夫人,故意仰起头儿说:“席间各人都有诗,仔细看看,还是我写的最好。”逗得夫人一笑,又凑近前在她耳边低声说:“最好的一首诗我不肯给他们看,藏在心里,偷带回来送给夫人。”就在灯前铺纸写了一支《减字木兰花》:
“春庭月午,摇**香醪光欲舞。步转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
轻云薄雾,总是少年行乐处。不似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
苏夫子大事糊涂小事明白,朝廷上总得罪人,闺阁中倒很会哄人。得了诗,二十七娘欣喜不已,低声笑道:“多谢了。”
苏夫子得了趣,就在夫人耳边低声问:“你怎么谢我?”忽然想起,夫人身子不大好,不该劳神,忙自己换个话题,“明天没有公事,一起去游西湖如何?”
二十七娘点头答应了。
和杭州一样,颍州城里也有一个西湖。
这个小湖恰在城西,分为东、西两池,长不过十里,宽仅两里,花香林密,风光旖旎。可惜颍州西湖水浅,西池最深处不及一丈,东池浅处不足一尺,池里种满荷花,可惜春天水落泥出,荷叶枯败,无景可赏。小船儿只在西池里漂着,远看没有山水,近处只是残荷,有点儿煞风景。苏轼正和夫人说话儿,忽听前头“扑棱”一声响,一条大鱼在水中跃起,泛起一片水花,把人吓了一跳,接着又有几条鱼跳起来,一鱼闹百鱼惊,东池水面“哗啦啦”乱成一片,无数大小鱼儿乱蹿乱跳,苏轼忙问船夫:“这些鱼怎么回事?”
船夫答道:“东池的水本来就浅,现在天冷水落,这些鱼怕是要干死了。”
“这些鱼为什么呆在浅处,不游到深水里来?”
船夫指着前头说:“湖心有一处堤埂没在水下,正好隔开东西两池,东池的鱼被挡住过不来。”
听了这话苏轼还不觉得,二十七娘却心中不忍,想了半天忽然问船夫:“湖上有没有会打鱼的?”
船夫答道:“夫人想吃鲜鱼,船上就有。”
二十七娘忙说:“我是说困在浅水的鱼儿可怜,咱们能不能找几个渔夫,把东池的鱼捞出来放到西池里去?”
一听这话船夫第一个摇头:“东湖水浅泥深,鱼很难打。”
二十七娘一心想救这些可怜的游鱼,听说难办,就回身推丈夫:“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见苏轼犯难,又说,“只当做个功德,将来自有好报,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