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朝廷中有“朔党”、“洛党”、“蜀党”的说法,其实“洛党”都是程颐老夫子的学生,没有一个大人物,到程颐被太皇太后赶走,“洛党”也就没人再提;“蜀党”则是硬扣在苏轼、苏辙头上的一顶帽子,苏家兄弟根本没有“党羽”,“蜀党”只是空壳子罢了。所以三党之中,“朔党”才是一只真正的大老虎。
自从程颐贬出,苏轼外放,“洛”、“蜀”两党似乎都失势了,而刘挚趁机得势,培植羽翼,成了当朝第一大权臣。太皇太后也知道刘挚的份量,就在任命苏轼为吏部尚书的同时,升刘挚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也就是右宰相,其职位仅在左相吕大防之下。
吕大防是司马光直接推荐上来的宰相,这个人真正无私无欲,正派到了骨子里,任何人都不敢说他“结党营私”,因为吕大防真的从不结党,更不营私。
然而朝廷是这么个奇怪的地方,结党的,往往营私;不结党,又往往孤立。
吕大防就是这么一位“孤立宰相”。自从刘挚做了右相,朝廷大事都由羽翼丰满的刘挚掌握,吕大防变成了种在政事堂上的一棵“玉树”,只是看着好看,实则全无用处。
现在苏轼忽然回朝,苏辙也同时升任门下侍郎,这两兄弟一左一右似乎都要挤进政事堂来,刘挚心里很不痛快,立刻决定把提点江东刑狱贾易升为侍御史。
贾易,早在元祐初年就在朝廷做御史。此人是程颐老夫子的学生,一个标准的“洛党”。当年苏轼和程颐因为意气用事争闹起来,贾易曾为程颐打头阵,屡次弹劾苏轼,哪知太皇太后信任苏轼,对贾易的搅闹很厌恶,把他外放了。
贾易离朝不久,程颐也被罢官,“洛党”立刻散架。贾易没了靠山,就投到刘挚门下,又赶上苏夫子回朝,刘挚顺手把贾易提了起来,这是备下打手,准备对苏轼迎头痛击。
刘挚起用贾易是私下部署,太皇太后并未发觉,然而朝廷里“懂行”的人很多,早有人看出里面的门道来了。
苏轼从杭州回京,刚进都门,还没来得及陛见,开封府推官张商英已经找上门来。
张商英是英宗治平二年进士,属于“三司系”门下的晚辈,资历在吕惠卿、章惇、曾布、李定等人之下。后来张商英担任检正中书刑房,举荐舒亶做御史,两人成了莫逆之交。因为舒亶写一手好文章,张商英就把女婿写的文章给他看,想请舒亶指教。哪知舒亶在神宗面前反咬一口,说张商英为让女婿中举而暗中向他托请,结果张商英被贬了个监赤岸盐税的倒霉差事,从此一蹶不振。
如今张商英好容易混成个开封府推官,和他早前的地位差得太远。张商英老谋深算,看出太皇太后器重苏氏兄弟,刘挚憋着要和苏轼作对,就到苏轼门上拜访。寒暄几句,张商英问苏轼:“子瞻早前外放杭州,朝廷正直之士都为你鸣不平,当时我在外头,不知朝廷里的事,究竟是谁要害子瞻?”
大宋朝廷规矩,京官地位高,地方官地位低,所以“外放”等于“贬谪”。然而苏轼外放杭州知府却不是遭人陷害,是他自己厌恶党争,坚决要求离开朝廷。听张商英这么说,苏轼忙解释道:“去杭州做知府是我向朝廷反复请求得来,并非受人陷害。”
苏轼说的是实话,可惜这实话太离奇,张商英不信。笑着说:“子瞻何必瞒我?明明是贾易受程颐唆使出来害你!”说到这里把话锋一转,“如今程颐不在朝廷,贾易也外放了,可子瞻刚回京师,贾易立刻被人提拔做了侍御史,这里头有文章。好像有人不愿意子瞻回来……”
张商英把话说了一半,停住了。
在张商英想来,朝廷里“朔党”、“蜀党”斗争不休,不愿意让苏轼这个“蜀党首领”回朝廷的当然是“朔党”首领刘挚,这事太明显,所以无需挑明。可张商英哪里知道,苏轼在党争上头最糊涂,根本弄不清状况,听张商英把话说了一半,他这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半天才问:“何人不愿意让我回朝?”